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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远航赤道

(报告文学)

发布时间:2011-07-26 22:06    来源:    作者:江宛柳

核心提示:要说和平年代的军队也有送亲人上战场,那就是远望人了。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一次真正的实战。年年出海,年年告别,家庭的天伦之乐对于他们近乎奢侈。他们就是带着这般酸甜苦辣的离别之情走向大海的。不知当亿万同胞为新一颗卫星上天而欣喜的时候,是否会知道这其中包含着什么?

      1991年末至1992年初,我作为第一名女记者,跟随中国军队中最大最特殊的船——“远望”号远洋航天测量船赴南太平洋,去执行一次卫星发射测控任务。那是一次难忘的航行,一次奇妙的远洋作战,30多个日日夜夜,我结识了世界上最大的水域——太平洋,也结识了中国军队中一个出色的群体。我把远航中每天的所见所闻都记入了日记,为着日后能和更多的朋友分享这份独特的感受。6年后的今天,我想,这愿望可以实现了。

长江起航

1991年12月4日 星期三 晴

梦想成真

   想想能真的踏上这趟旅程,就觉得像在梦里。遥远的太平洋,我思念你多久了啊!从小就做这样的梦,梦见美丽的大海里涨满风帆的大船,我乘着这只大船去远航。我那时起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这一天真的来到了。

   火车咣当了一天一夜,从北方寒冷的大平原进入了绿色的江南水乡。上午10点多,车准时进站。我和田野各自拎着自己的大箱子挤下车。我的箱子里装着一年四季的衣服,田野的铝合金大家伙里是他的宝贝“松下”一体化摄像机。离开北京之前,国防科工委宣传部派了我一个陌生的任务——配合他们的记者站拍一部纪实性电视专题片。

   来接我们的基地宣传处金干事第一句话就说:“祝贺你啊!江记者,你可是咱们基地历史上第一个出远海的女同志!”我心里猛地滚过一股热浪。两年前,当我来基地采访后写了报告文学《蓝色太平洋》,就有了随船远航的愿望。远望基地组建十几年来,从没有过女性出远海的先例,要破例,谈何容易。但是基地慎重地考虑了我的要求,反复论证,排除了各种疑难,最终是党委常委一致通过了我来做这第一次尝试!

   有了这样的企盼这样的前提,心里怎么能平静下来呢?

   远洋航天测量基地,已经很熟悉了,但这一次进门,却有了别一种感觉——出征前的紧张气氛,包括自己这名出征战士。

      一进招待所,就见到了比我们早到一天的《解放军报》的陶克和《解放军画报》的陈德通,他俩正在为刚刚结束的一场虚惊庆贺。原来他们的行李被错装上了去日本的飞机,包括老陈的装有100个胶卷和5只高级照相机的大箱子。若不是上海机场大雾,他们就得去日本找箱子了。

      我说那也不错,正好去日本转一趟。

      老陈认真地说:“能去日本的人有的是,能随‘远望’号去赤道的人有几个?”

      陶克也神采飞扬地说,他积极地要求随船出海,报社好多人以为是要靠外国港口,还热心张罗着替他换外汇呢。

大家笑成一团。换来外汇,只好拿去买太平洋里的海水了。

      吃饭时,陶克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他刚刚搞清楚,他和老陈被分配上“远望”1号船,而1号船不如2号船跑得远,只有2号船过赤道。基地冒副政委安慰他们说:“咱们都上1号船,我也是头次出海。到了赤道海域就算到了赤道。那海上也没有标记,你说是哪儿谁敢不信?”陶克才又孩子般地笑了。

     其实,在心里偷偷笑的是我和田野,我们上2号船。我知道,基地既然下了决心让我上船,就一定会让我跑到最远的地方。这回出海任务重,除了“远望”1号、2号,还增加了“向阳红”l0号船,暂定叫“远望”3号。三条船连成完整的海上测控线,3号船跑得距离最短。《无锡日报》的小陆就被分在3号船,没办法,谁让他不是军事记者。

12月5日 星期四 晴

  终于上了船,心却沉沉的

      夜的码头真美,灯火辉煌中,中国军队最大的两条船静静地泊在江边。

      码头上人来车往,大家热热闹闹地忙着上船。我们同陶克、老陈告别,互祝一路顺风,一个月后码头见。

      上了2号船,我被船上年轻的副总工程师戴晓文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444号舱室的门上贴了4个明显带有女性色彩的名字:江宛柳,周丽娟,刘建虹,杨梅。以前4个小伙子的住处,如今第一次做了女兵宿舍。基地想得周到,专门安排了司政后各一名女兵和我同行。不过今天只到了她们的三分之一——宣传干事小周,这我早就认识了。小周年年为丈夫宋伟出海送行,这回总算轮到她自己也上船,宋伟却又到北京读研究生去了。

       终于上了船,本该快乐,但心情却还重重地滞留在这一天的见闻里。

     上午记者一行被带到基地医院体检。体检还没结束,就听说有“远望”号上的人在这陪孩子住院。我和田野冒出同一个念头:专题片的素材来了!我们赶到儿科病房,悄悄推开门。屋子里3张床,一张床上睡着一位年轻的妇女,搂着看样子才两三个月的孩子,孩子娇嫩的小额头上扎着输液管。另一边的床上睡着个戴志愿兵军衔的小伙子,正打着均匀的呼噜。田野的摄像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

       我本不忍心叫醒他们,但拍片机不可失,便轻轻拍了拍小伙子的胳膊。没有反应,我用了点劲再拍,依然不动,只得使劲晃他。小伙子才勉强睁开眼睛坐起来,眼里全是红丝,那神情,还在梦里。

        好半天,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昨晚给孩子输了两瓶液,今天早上才躺下。我暗暗后悔叫醒他,但已经晚了。小伙子一副憨厚样,告诉我们他叫杨怀柱,是“远望”2号船机电部门造水班的军士长,山东人,妻子带着两个月的女儿从家乡来探亲,他是第一次体验做爸爸的滋味。还不到一个月,来了出海任务,女儿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得了急性肠炎,住院已经两天,输液还不能停。我问他明天就起航了,能走吗?他憨憨地苦笑一下说:“走。”表情很平静。这使我感到自己问得多余,远望人出海执行任务,那就是上战场。军人上战场,还讲条件么?和杨怀柱约好,晚上我们的车去码头时,顺路把他捎过去。

       下午开了出征前的誓师大会,接着又跑家属院。这种时候的军人家庭,每个家都是一个故事。

       到2号船测量部门185中队的助理工程师夏弟方家,他已经上船了,只有他的妻子小徐在。小徐挺了个大肚子,就要做妈妈了,预产期是本月28日。一算,正好是卫星发射前后的日子,这不是双喜临门吗!我问小徐给孩子取名字了没有,小徐说:“还没有,小夏说他在海上慢慢起。我又问小徐,小夏走了谁来照顾你?小徐说:“我自己,没问题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一脸幸福地打开一个大包,全是五彩缤纷的婴儿小毛衣,好漂亮,真可以办个婴儿时装展览会。我们嘱咐小徐,孩子生了,千万赶快通知留守组给船上打“卫通”电话,好让太平洋上的小夏和我们及时庆祝。临出门田野又补了一句:记住,我们返航回到码头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小夏到你家来,拍小夏第一眼看到儿子的镜头。”

      摸黑拐进技术部高工刘金聪家,原是想拍他父子俩双双出海,但小刘去上海学习了,只有老刘和老伴俩人。说福建话的李大嫂比两年前我采访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今天看表情不大开心,尽管嘴上没说,我还是能明白她的心思:老伴和儿子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家里又孤零零的剩她一个,滋味可想而知。我们聊天时,田野扛着摄像机拼命拍家里的设备:家具很简单很旧,电视是14英寸黑白的!一个大校高级工程师,一个为中国的航天事业付出了大半生的人,一个两代远望人的家,生活上竟如此的简陋,这让我有些难过,也油然而生敬意。

      两个家属院跑下来,已经到了上船时分。我们去医院接杨怀柱。推开医院儿科病房的门,小杨正坐在床上向妻子交待什么。这回看清楚了,妻子很年轻,几乎还是个小姑娘,只是头发蓬乱,神态疲惫,见我们来,一脸的惊慌。我告诉小杨车来了,小杨平静地说:“走吧。”我问他可都安排好了?他说有留守组,还有几个老乡家属可以照顾。他整了整孩子的被子,背起挎包,对妻子说:“我走了。”走到门口,站下,回头又说了句:“我走了。”停了片刻,才迈出屋子。这期间,孩子一直昏睡着,他妻子始终坐在床上没动,也不说话,两只手不停地捻衣角,一对单纯的大眼睛忧郁地望着他,闪着泪光,直望到他出门。

      坐到车上,田野摩拳擦掌地说:“今天的镜头都棒极了!”

      我的心却沉沉的。要说和平年代的军队也有送亲人上战场,那就是远望人了。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一次真正的实战。年年出海,年年告别,家庭的天伦之乐对于他们近乎奢侈。他们就是带着这般酸甜苦辣的离别之情走向大海的。不知当亿万同胞为新一颗卫星上天而欣喜的时候,是否会知道这其中包含着什么?

  上船安顿下来不久,基地司令员王立春将军一行来看望大家,对我们这“新鲜事物”,又是鼓励又是叮嘱,点着我们的头说:“晕船时可别哭鼻子哟!”还说我们算是首次“试航”,我们成功了,今后“远望”号就可以正式上女同志工作了。

      我告诉将军请他放心,我是20多年的老兵了,没问题。

      王司令意味深长地笑笑说:“回来时,我到码头接你们,还要听到你这句话!”

12月6日 星期五 大雾

  静静的告别方式

      清晨,一江大雾。

     站在码头上看过去,两条乳白色的大船在浓雾里飘飘渺渺,好似两片浮在江中的云。船顶的各式天线原是充满阳刚气的挺拔威武,这时也在缠绕的雾中变得轻柔多姿,如诗如画。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远望”号,还真有一种朦胧美。

     6点半,杨梅就来了。基地医院的护士,一个20岁的小少尉,梳着马尾巴,戴副黑边眼镜,挺快活的样子。听说她的男朋友朱晓文是船上医务室主任。多有趣的人物关系安排,这酝酿着什么?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太平洋之恋。

     刘建虹是早饭后上船的。又是个小眼镜!见面时我几乎笑来,这太符合船上风格了——满船都是眼镜。小刘长得小巧,眼睛却极大,眼神在镜片后面闪着自信的光。她是南京工学院计算机系毕业的大学生,基地司令部作试处的参谋,27岁,未婚。我主观上希望她也能在本航次中创造一段罗曼史,那将是多么圆满的航程。当然船领导们未必这样想,这会让他们在执行重大任务时神经紧张。

      就像文学情节都要铺垫足了一样,起航的时间一推再推。原定是上午8点起锚,大雾不散,船就不能动,让人充分体验等待的心焦。

      码头上很早就有了气氛。送行的家属陆续来了。运家属的一串大班车、首长的各式小轿车、五花八门的自行车沿码头一路摆开。专程来欢送的部队鼓乐齐鸣。家属们有的轻车熟路直送进船舱,有的手里提着鲜花、文竹沿船外的舷窗往里找人。孩子很多,看着他们的爸爸们穿戴整齐,威武雄壮地列队在甲板上站坡。

      两条船都沿船舷挂下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本次任务的口号:安全准时全时段,测控任务上台阶!“上台阶”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不太懂,但我清楚这对“远望”号来说并不容易,他们12次完成国家级大型任务,成功率是100%,前年中央军委批准两条船同时荣立一等功,在这样的高起点上再次飞跃,该干得怎样的出色才行!不过我还是在心里默默祝愿他们:在这第13次任务、第10次远航中上一个大台阶。

      田野早就扛着他的“一体化”钻到人群里去了。我则船上船下、码头上来回转,和送行的基地首长、机关各部门的领导、熟识的家属们打着招呼,感受送行和被送的两种心境。

     没有见到哪个家属流眼泪。或许是她们习惯了?或许是她们把离愁别绪埋在心底,尽可能让丈夫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出征?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不只是家庭生活的重担和孤独寂寞将又一次留给了她们自己,而且还有一份担惊受怕,远洋的路上,谁又敢保证没有风险呢?军人妻子,在感情上所承受的是比别的女人更浓烈的苦与甜。

     无意中我看到田野正在抓拍的一个镜头:一个年轻少校有几分羞涩地同一个戴上尉军衔的女孩子讲话。女孩子长得很清秀,但明显是第一次见面,挺拘谨,她身后站着一排同伴,不知是她的“保驾组”还是“评委会”?发现镜头对着他们,两个人同时转过脸来,都笑了。我一看,少校不是程宇峰吗,2号船测量部门副测量长,一个很出色的小伙子。两年前我曾经采访过他,他给我讲过他大学毕业分到船上后,鸿雁传情悠悠两载的女朋友同他吹了的故事。记得他当时带几分苦涩几分幽默地说:“我对有些女孩子的价值观搞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会是这样,没办法,我认输。”船上像他这样“快乐的单身汉”还有好几个,我把他们写进了《蓝色太平洋》中“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一节。如今看起来,爱情上门了,真要感谢为我们的小伙子牵红线的首长和战友。可这见一面就走,一个多月不能有下文,悬念是不是太长了点?

      天太冷,欢送部队送不走我们,只好在10点钟奉命撤回,家属们的班车也陆续开走,码头上冷清下来。

     没有拍到完整送行场面的田野一脸懊丧地说:“出师不利。”

     三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听到了汽笛高吼。中午1点半,“远望”号真正地起锚、解缆,默默地离开了码头。我激动地奔上驾驶室,看1号船驶向江心之后,我们的大船也缓缓调转船头,旋起江中浑浊的浪涡,让人觉得仿佛置身幻境。

        我们真的已经走了吗?这么静静地走了?我突然觉得,这其实才是“远望”号真正的离别方式,每年他们别妻离子远航出征,徜徉在柳浪花丛、霓虹闪闪中的人们是从来不知道的。

      船在长江上要走3天,真是太慢了。

      可急也没用,长江航道狭窄,只能赶潮流走。江面上渔船又太多,有十几条连成一串的,叫“一条龙”,专在大船的船头东拐西拐,并不让路,这里渔民的风俗是“抢船头发大财”,却也不看看抢的是谁?真叫人没脾气!进入主航道之前的这段路是第一关,最紧张,编队指挥组的首长和船上领导都盯着驾驶室,大家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江上没有交通警,小船不躲只好我们这两万多吨的大船躲。操船的副船长吴正松大声发布着口令:“左满舵……右满舵……手定向……前进一……”大船在有限的航道里扭秧歌,险象环生,但都有惊无险,不是驾驶业务精,这庞大的家伙一拐上浅滩麻烦可就大了。

     政委王立新告诉我,吴副长正患心脏病,心脏每分钟16次早搏,昨天还躺在医院里,医生一再说他无论如何不能出海,而且他妻子的胆结石也在发作,住院好几次了,需要人照顾。可是关系国家航天计划的任务重大,“远望”号上又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特别是船领导,哪有告假之理,就是吸氧吊瓶子特护也得上。

       总算是江面开始宽阔了,我们进入了主航道。我才觉得两腿站得发直。

      下午4点半,船在白毛沙外的江心抛锚。据说要等明天中午涨潮再起航。

12月7日 星期六 多云

不可等闲视之的副长们

        船上生活方式和陆军不一样,早晨不吹起床号,6点打铃,值班员在广播里喊:“起床!起床!”更像海军。

       我们四个整齐地坐起来,只听得甲板、走廊里一片脚步声,全体船员在后甲板出早操。小刘表示她不出操,去工作组办公处熟悉业务。小周要给《体育报》写报道稿,急急地奔了后甲板。杨梅伸了一个懒腰又躺下了,闭着眼睛说:“能睡懒觉,太好了!”她在医院要轮着值大夜班、小夜班、早班,睡个好觉在她是很幸福的事。我在屋里洗脸池前等水。船上的用水是单日早6点20-40给4字头舱室放水。水很浑,放了不到10分钟就没了,发给我们的4只桶仅接满了一桶。看来,耗水量大的女同胞们得学会过船上的紧日子。但出海期间的伙食特别好。

     “远望”号只看餐厅,就能感受其壮观。大餐厅一次能很宽松地容纳200人就餐,小餐厅也至少能坐40人。出海时,全船400多人分两批开饭,大小餐厅饭菜一样。我被分在小餐厅。小餐厅里一桌是编队指挥组首长,包括本次任务最高指挥、基地副司令员朱鹏飞将军和基地参谋长崔秉书大校,船长,还有基地几位专家老总;另一桌是出海保驾的各厂所的师傅;再一桌是政委和基地机关业务部门干部;还有就是我们这桌,一群少壮派副职船领导,特装副长周要武,航海副长季红星、吴正松,副总工程师戴晓文,政治处主任顾保平,还有我和田野,全体都在40岁以下。

       当然是我们这桌最热闹。季红星,吃饭也同工作般一丝不苟,早饭有炊事班自己烤的小蛋糕和人造奶油,喷香诱人,他却专吃馒头抹酱豆腐,说:“我只吃东方式的饭。”膀大腰圆的周要武是船上年轻干部中的最重量级,他偏偏夹一大块奶油,抹在蛋糕上说:“就是要改改东方式的吃法。”斯文的戴晓文一脸幽默地看着周要武说:“你不减肥啦?”周要武大咬一口奶油蛋糕:“不减!”并且煽动我也吃。这几个家伙我早就认识,用他们的话说,我还“提审”过,有的又写进了书里。第一个在“远望”号上编出计算机航行定位程序、获得过团中央颁发的边陲儿女银质奖章的季红星,敢打敢拼豪爽干练的将门子弟周要武,15岁上大学的软件尖子戴晓文,各有各的不凡之处。如果把“远望”号上的干部分成4代的话,他们就算是第二代,是承前启后、开创远望人高知识层的一代,他们身上有老一代远望人敬业奉献的理想色彩和创业精神,也有年轻人知识新、思维活的时代优势,是今天“远望”号上挑大梁的角色。两年前我不过仅仅是“提审”,听的是靠嘴巴侃出的平面故事,这一回我可以亲眼看看他们的真功夫了。

       船上各部门工作已经铺开。我被通知去听各种会:编队指挥组的交接班会;基地工作组的临时党支部成立会;王政委召集的政工会;基地技术部科技处姜处长讲本次发射任务的业务会;185雷达中队和中心计算机控制室的业务研究会。一大堆会听下来有两大收获。

      一是大致弄清了本次任务的具体情况。这次发射的是我们国家“东方红”2号甲地球同步定点通信卫星系列之一,运载工具是长征3号火箭,我们“远望”2号的任务,是对卫星入轨段进行测量,定出卫星大椭圆轨道,在第一远地点对卫星进行控制,若是星箭分离后卫星不起旋,2号船就要抢救强迫它起旋,如果真救起来,2号船就要立大功。不过大家都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小,以往的12次任务中卫星都是一次到位。船上的宝贝185雷达系统空有控制卫星的特殊功能,却每次仅用于测量数据,所以从没有机会证明2号船应该更换名称,以“航天测控船”取代“航天测量船”,这是体现着我国航天测控领域不同水准的两个名称。

      第二个收获是又认识了不少人。全船400多人都各有战位,我们女同胞也被政委派了活:接管广播室。晚饭前,政治处阮干事拿来一大堆表决心的广播稿,于是我就对着麦克风,一篇接一篇念下去。这使我又找回了当年在部队干广播员的感觉,如今重操旧业,竟有一种回到战士生活中的亲切感。晚饭后正在宿舍里交接广播任务——明天轮到小周。阮干事进来说,听到广播里女同胞的声音大家很惊讶,也很振奋,还说全船官兵对女同胞上船一致感到欢欣鼓舞。这让我心里很是感动。

     今天船行6个小时,晚饭前抛锚,要等明天涨潮时过“鸭窝沙”。据说走长江要过五关,几个“沙”,几个“槽”,闯过去了才能到东海锚地。

12月8日 星期日 阴 大风 小雨

大海和我是有默契的

    早上天阴沉沉的,风极冷,混沌的江水卷着白色小浪花,江上漂着七八条大船,都在等涨潮。气象室说,下午到入海口有8至9级风,6级海浪。船上各处都进行了准备,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固定。

     大约下午两点,还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船有点摇晃,知道这是接近海区了。赶快爬起来,竟站不稳,两脚不自觉地来回乱倒。

     挪着“醉”步跑上驾驶室看船入海。此时江面已宽54公里,一望无际浊浪滔滔,水天连接处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小船,若不是水仍是浑黄色,一定以为是在大海上了。不久,便见江面上一只橘红色塔形灯船起伏于波涛中,上面有字。崔船长递上他的大望远镜,我清晰地看到了灯船上“长江入海口”5个大字。这便是江海分界处了,是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一点点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是浩浩长江从巴颜喀拉山起步,一路翻山越岭几千公里行程的终点。据说江海相接处水呈蓝绿色,界线分明。我认真地等待看这条线,可是船行了许久,水天处的蓝色仍不肯移近,而水色的确在慢慢改变。崔船长告诉我们,今天风大水浑,船又走的是斜线,分界线看不清楚了。这真遗憾。

     一进入海区风就大起来。驾驶室是全船摆动最大的地方,视野中的海平线已经歪来倒去。甚高频、舵轮和雷达屏幕前值班的小伙子们很快都不行了,一个个脸色灰白,表情呈痛苦状,有的开始吐在身边早预备好的桶里,但没人离开战位。

      我竟然并无强烈反应,猜想我从小就做远洋梦,大海和我是有默契的。

      看看站在大玻璃窗前铁塔般的船长崔振起,他更是无动于衷。他出海前患急性肠炎,一天里腹泻16次,出海这两天还在挂盐水退烧,恐怕会身体不支,我就问他是否晕船。船长笑了,小伙子们说:“全世界的人都晕船,崔船长也不晕。”原来这是船上一绝。

       这我信,不论是看崔振起结实粗壮的体格,还是考察他的历史,都会感觉这不晕船非他莫属。他海军出身。1964年从河北唐山老家入伍到海军东海舰队,先当操舵兵,后来从护卫舰上的副航海长干到驱逐舰上的航海长,毕业于海军南京指挥学院合成指挥班。当年东海舰队大比武,航海专业的天文航海、地文航海、舰艇机动、默绘海区,4个项目他拿了全舰队总分第一。料想不是如此出类拔萃,也不会百里挑一被选到“远望”2号上来。如今他是“远望”号的第四任船长,已经十下太平洋。

      和崔船长相反,基地参谋长崔秉书晕船水平是上等级的,那又高又瘦、戴副眼镜的知识分子外形,就让人觉得他应属晕船之列。船上把晕船的人叫做“淡水鱼”,因为他们在长江上都能谈笑自如,一进大海就完了。

      前两天走长江,参谋长的确令人快乐,他会弹电子琴、吹口琴,歌唱得好,打乒乓球也有两下子,多才多艺,是正宗“文革”前老大学生的风格,船上年轻人都爱往他房间跑。聊起来,知道他有着丰富的国防科研经历:1966年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分到科工委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后来调到新疆的陆区站工作,再后来又随部队移址云南乌蒙山区,为国防科研建设南征北战十几年,青春一路丢在了那些最艰苦的地方。1979年调来远望基地。“远望”号首次远航,他是1号船最年轻的副长,分管测控,那是完成任务的要害部分,任务之重大艰巨也是前所未有。当时科工委张爱萍主任有令在先:任务完不成是要“斩马谡”的。37岁的崔秉书就准备提头当那个“马谡”了。但他最终出色地完成了指挥“远望”号首次测控任务。他没当成“马谡”,和全船一起立了功。可雄心勃勃一出海,他才知道他没干过海军,和大海关系不铁,海上还有晕船这一大关等着他,这痛苦远比他当年在寸草不生的戈壁荒漠生活要难以忍受得多,头一次晕起来他都有跳海的念头。后来他调到机关,每次出海任务他照样参加,任务完成次次出色。这已经是他第十次南下太平洋了,和大海的关系还是没有调整过来,晕船的滋味决不因“习惯了”而有所减缓。今天他又终于顶不住驾驶室的大角度折腾,悄悄回房间躺着去了。

      回到我们房间,发现只有小刘一个躺倒了,小周根本没事,杨梅起初略觉不适,去医务室值班回来,不良感觉全都奇迹般消失,这大概要感谢爱情的力量。不管怎么说,4个女同胞75%不晕船,船上早已等着看“小姐们都晕过去”来抢救的好戏彻底破产了。

     晚8点半在虾峙门抛锚。

12月9日 星期一 多云

锚地的黄昏

      上午又航行两个小时,到达锚地。

      在这里锚泊两天,上补给,做远航的最后准备工作。这是出海前的最后一站,以后的航程就再也不停靠了。

      大家都纷纷写家信,所有的信都托乘交通艇上岛办事的人发出。这也是远望人的惯倒,每到年末这个本该团聚的温馨时刻,他们就只能在这里遥祝家人平安快乐。

       我也给儿子和编辑部各寄了一张浸着大海味道的贺年片。

       白天搭乘交通艇到1号船去串了个门,以后在大洋上,就是长翅膀也飞不过去了。看了老朋友船长许培金和政委唐晓勇,他们都曾是我笔下的精彩人物,如今依然不减当年风采,只可惜我没本事脚踩两只船,不能亲眼见一回他们蹈海踏浪的雄姿。

      傍晚跟着朱副司令乘登陆艇返回2号船。

      在海中的小艇上眺望“远望”号,暗暗吃惊,想不到锚地的黄昏这么美!远山朦胧,又大又红的夕阳半躲在一隅清洁的云隙里,“远望”号颀长、隽秀的剪影镶着精致的金边,静静地卧在海面。海面上时有海鸟飞过。原是灰蓝色的海,被夕阳铺了万点碎金似的光斑,满眼闪闪烁烁,给大海增添了多少活泼温柔,就好像海的女儿们为“远望”号展示她们妩媚的舞姿。

      朱副司令也凭栏眺望这锚地美丽的黄昏,他神态自若地眯着眼,任海风吹动鬓边的白发。不知道和海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是第多少次身在这幅画中了?

      朱副司令年近花甲,军龄和海龄比我的年龄都长,是本航次中海上资历最深厚的人。他是远望基地的创业者之一,“远望”2号第一任船长,10次闯太平洋,为祖国的航天事业立下屡屡战功。在这之前,他还有着25年充满艰险和浪漫的海军生涯。他1954年毕业于海军炮校,在人民海军的第一批驱逐舰上从副枪炮长干到舰长,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海军舰艇指挥员。1975年远望基地组建时,他是来自海军的两名优秀舰长之一。从穿上军装至今40个春秋,他从没有离开过大海。大海造就了他这副健壮的体魄和沉稳的将军风度,还给这结实的身体中装满了故事。

       朱副司令的肚子里有各式各样的故事。要惊险有惊险的:比如他刚当驱逐舰长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一次北海舰队司令员乘他的舰视察海岛,那天海上大雾,他却把速度开到24节。中午交接班下去吃饭,通信员以为视线好了点,自作主张把雷达关了,等他回到驾驶室发现不对赶快打开雷达,雾中猛地冒出来个巨大黑影,已经进入盲区,情况千钧一发,在场的人都吓出一头冷汗。他瞬间镇静住自己,立刻拉倒车,但吓呆了的值班员没有反应过来,倒车没起作用,他迅速一个左满舵,一看对面黑家伙也往这边拐,十几秒内他又来了个右满舵,眨眼间两条船擦肩而过,冲起来的浪打翻了在甲板上吃饭的战士们的饭盆。后来他到“远望”号当船长,第一次到南太平洋执行任务返回,接近东海时赶上了寒潮。10级大风,浪高几十米,冲上了桅杆,船上到处都嘎吱嘎吱响。那些没有经验的厂家师傅连救生衣都穿好了,不放心地一个劲问他船会不会断掉,说船要是断了你可别自己开着前半截跑了把我们扔在海里。这类惊险故事,经朱副司令一讲就变得很轻松。

      另一类是感情故事,准确地说是讲他欠下家人的感情债。他1958年结婚,在北海舰队25年,只在家过了5个春节;到远望基地后,每周三、六回家,出海执行任务,在太平洋上又过了9个春节。他特别记得两个孩子上幼儿园时,瘦弱的妻子都是用自行车一前一后驮着接送,到家推上山坡,然后把孩子一个一个抱上楼,再把自行车搬上楼,多少年就这么过的,想起来他心里就愧疚,他这个丈夫、父亲太失职。他习惯了半夜听到楼下汽车响,就准备穿衣服走人。妻子有多大牢骚,他都洗耳恭听,态度特别好,怎么办,军人嘛。

      朱副司令的故事里最浪漫的,是基地筹建时,为熟悉航线,他跟着前任司令员孟宪诚将军随远洋公司跑远洋。那次历经300多个日夜,航程6万多海里,横渡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穿越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到过英国的伦敦、德国的汉堡、荷兰的鹿特丹、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加拿大的温哥华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的著名港口,跑过全世界大部分海域,体验了数不清的惊涛骇浪。讲起他的环球航行,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这的确令人羡慕,中国的军人谁能有这样一番经历?地球上海洋占全球面积的4/5,能跑过这么多的海洋,一生还有什么憾事呢?

      我问朱副司令,几十年和大海打交道的感受是什么?他说:“心胸开阔。”只4个字,几十年搏风击浪的艰险、创业的艰辛、家庭的离愁别绪、情感的酸甜苦辣都化作轻风远去,留下的,是坚毅与自信的笑容。这该是大海给一个忠于职守的军人最好的馈赠了。

12月10日 星期二 多云转,阴

欢乐的远航壮行酒

        今日全天供水,我们大洗,这是远航之前最后一次自由用水。

       发了苹果,俩人一箱,使劲吃都吃不完。还发了维生素类药、奶粉、饼干、话梅、方便面,各种零食齐全,据说过两天还发橘子,我们可以天天不停嘴地吃。老远望们说,就看你到时候吃不吃得进去了。

       上午9点多钟,海军的补给船来上蔬菜,全船不值班的都上阵,我也跟着大伙下到补给船上去搬运。菜的品种不少:黄瓜、青椒、韭菜、油菜、扁豆、圆白菜、藕、土豆、豆芽、蘑菇,还有干鱼、豆腐等,共1万多斤,分装在竹编筐和塑料编织袋里。劳动场面很红火,吊车吊的,肩扛手拖过跳板的,热闹而有序。别看船上尽是名牌大学来的“眼镜”,干体力活还都不外行。尤其几个副长级干部,上下指挥,活像训练有素的建筑工人。虎背熊腰的周要武此时大显身手,别人拖一筐还有些费劲,他双手各拎一筐,一路小跑脚下生风,和吃饭一个风格。不熟悉的人绝看不出他的专长是雷达系统精密仪器的微电子线路,也看不出他是基地前任司令员的女婿。

       午饭前,所有的菜搬运进仓。

       新鲜菜是远洋生活的宝贝,世界自从有远航史,探险者们就因为缺少淡水和蔬菜,患重病而葬身大海的不在少数。当年麦哲伦船队的引水员弗朗西斯科·阿尔沃在保存下来的一部航海日志上这样写着:“整整3个月零20天,我们没有往船上补充一点给养和任何新鲜食品及饮料。我们吃的只有粉化了的陈饼干,上面生满了虫子、散发着老鼠尿的恶臭。老鼠把好的饼干都吃了。我们喝的是不清洁的发黄的水。我们吃牛皮。由于风吹日晒雨淋,牛皮已变得非常坚硬……”听起来真是毛骨悚然。几个世纪后的今天不同了,科学的发展使远航者不再因此而遭困扰。但据说“远望”号以往出海,去的时候有菜吃,返航时还得吃罐头,赤道上太热,蔬菜不好保存,一路吃一路烂,烂掉的在赤道上就扔进了海里。今天舰务部门教导员王家发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科工委医学研究所派到我们船上一位研究人员,在本航次中搞“远洋蔬菜保鲜”的科研课题实验,已经在码头上进行过试验,很成功,就看海上了。王教导员乐滋滋地说:“这回我们船上的新鲜菜,很有可能吃到回来靠码头!”真是一则令人振奋的喜讯,别说500年前的葡萄牙人进行伟大的海上探险时梦想不到,就是当代中国军队的舰船远航史上也无此先例。但愿我们是这一科研成果的首批受益者。

       晚上会餐,照例要喝远航壮行酒。

      记得5年前,我在大西北祁连山麓的古长城下,赶上一次为赴老山前线作战部队的壮行酒宴。那些第二天就要奔赴前线的小伙子们,个个脸上神采飞扬,绝没有哀伤、忧怨和离愁之苦,他们一边把首长敬来的浓浓烈酒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一边大声唱着歌,有人当场咬破手指递上血书,气氛热烈而悲壮。我过去都是从书本上看到,自古以来军队出征无不以酒壮威,遍饮三军,那次西北之行算是亲历亲见,本想等他们班师回营喝庆功酒时再去一次,可再没找到机会。

       远望人的壮行酒,比之西北野战部队上前线,少了些悲壮,多了些欢乐轻松,因为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不是凯旋的纪录。

       大小餐厅一律喝青岛啤酒。我跟着副长们到大餐厅给各部门小伙子们敬酒,才发现“远望”号上的人酒量都很吓人,别看一个个戴眼镜小白脸,喝酒都是端着饭盆干,很有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绿林豪气,没谁高谈阔论,全部誓言尽在畅饮之中,不像文人们聚会喝一口酒废那么多话。

      小餐厅里我们桌又是最热闹,除吴副长心脏病不能喝,顾主任也不太行外,少壮派们都是上来就干。首当其冲的是周要武和季红星,他们的祝酒辞是:“祝参谋长不晕船!”‘‘祝船长晕船!”……

       厂所师傅和基地老总们也喝得情绪热烈。最有意思的是战捷总师,他没有年轻人的酒量,专门在大家都撤走之后,不慌不忙地搜罗瓶底儿喝,把餐厅里的啤酒瓶都打扫得千干净净,然后笑着对我说:“我就这么个嗜好。”

      战总是个极幽默的小老头。说他是老头,因为他一头短茬花发,其实也就50岁。他个儿不高,瘦瘦的,貌不起眼,平时没事爱倒背个手,勾着腰在通道里晃,你能没错觉么?你能相信他就是这条集当代最先进的光学、电子、机械设备为一体的高科技大船上的总工程师么?前年我曾不小心把他和他妻子写成“一对老夫妻”,战总耿耿于怀,这回出海,把我拉去更正了不下三次:“那年我才47!”

      和战总聊天是一乐。他爱说:“我这人牢骚怪话多,大怪话小怪话都有。”他的“怪话”之一,是自称“以工代干”,船上年轻人多,为了保证测控任务,基地给两条船各配了一名年纪大的高工来当总工程师,他希望年轻人能早日接班。有时看到年轻人业务上不够努力,知识面还不够宽,他就急,说:“不讲冠冕堂皇事业心,你总得对得起国家给你的三百块钱吧。”中国每一颗卫星上天都少不了他的心血,他立过一次二等功,获得过不少荣誉,去年被推选为远望基地的两个先进代表之一,到北京科工委参加“双先”会。他说:“我已经50了,想为航天事业再多干点事,可时间不多了。有时我也说出海苦,不出了,也就是嘴上说说,要真说‘这次出海你不去了’,那还有很大失落感,觉得航天事业不需要你了。”

      战总是个乐天派,一高兴,就操着一口黑龙江口音讲他的光荣史:“我这人命大。两岁那年得了伤寒,父亲抱起我准备扔了,要不是我姐姐把我抢回来,现在你就不认识我了。

      “我很聪明。是聪明有余,刻苦不足。上学时学习很少复习,一考试就名列前茅。我小学只读了四年半。后来考上了哈工大无线电工程系,我家太穷,我申请了最高一等的助学金。到了大学三年级,衣服上还补着五六块补丁。我戴着哈工大的校徽上汽车,车上人问我:‘喂,小孩儿,你这校徽哪捡的?’

      “我没想到能来‘远望号’。我不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1978年这个部队要人,好多人都想来,竞争得很厉害。我一听有个条件是家属可以随军,就坚决到这儿来了。

  “我和我老伴儿感情很深,孩子也都很有出息。我老伴说她们家属工厂的人说我那俩孩子品种好。”

  今天战总瓶底喝了不少,一百遍地对我说:“小江啊,回基地一定去我家看看我老伴儿啊!”我很感动地点了头。

大洋航渡

12月11日 星期三 阴

走出领海线

      早晨9点30分,正式出航,驶向太平洋。

       中午饭一顿吃下来,回到舱室,从舷窗望出去,大为惊喜,海水突然变成蓝色的了!饭前还是浑黄的,什么时候变的都不知道。但水还不是真正的蓝,是蓝绿色,那也够激动人心了。我们四个兴奋得坐立不安。东北长大的小周趴在舷窗上不断地感叹:“啊,这就是大海啊!”她算是白当了这么多年远望船属。

     12点整,船过12海里领海线。

  全体官兵在船尾直升机甲板举行“向祖国再见”仪式。军人在进入公海前最后一次着军装,列队呈凹型面向船尾旗杆站好。旗杆下,四个1米80以上的魁梧小伙子全副武装,威风不亚于天安门广场的国旗卫士,在这面国旗下,却又是另一番风采、另一种心情。

  奏《国歌》,拉汽笛,全体船员敬军礼,伴着强劲的海风,鲜红的国旗徐徐升起在蓝色的大海上,神圣而又浪漫。我看到队列里一张张年轻的架着眼镜的脸上表情都很庄严,国歌声中,一片玻璃光和着泪光闪烁,与海面上浪涛的光斑交相辉映,组成了和谐壮美的画与诗。

      此刻,“祖国”这个字眼使我感受到从没有过的真切、强烈、温暖。原来也只有在你迈出她的领海线的这一瞬,才能真正体验到她竟会使你如此地依依不舍,你的情感与她是那样的千丝百结。难怪天涯游子们说起祖国,都会止不住热泪沾衣。对此,身边的老远望们比我有更丰厚的感受。

     基地高工卞其奋对我说:“我是第十次在这里向祖国再见了,每一次这个时候我都要激动好久,你说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离别的使命太不寻常,他们是要把母亲的尊严又一次写到蓝天和大海上,是要为母亲的花冠再插一束美丽的鲜花。我想起了电视剧《共和国不会忘记》中的那句歌词:“……当世界向你微笑,我就在你的泪光里。”

      今天的仪式增加了一项特别程序:授予我荣誉船员证书。王政委宣布颁发证书命令,崔船长郑重地把大红证书交给我。证书上写着:授予江宛柳同志为远望2号航天测量船荣誉船员称号。我双手接过证书时,已经分不清周围响起的是掌声还是浪涛声,只觉得大海就在胸中激荡翻卷,随时会从眼中溢出。

     仪式结束后,我倚着船舷久看无边的大海,又想起了童年的梦,今天梦已成真。我们的“远望”号这些张向天空的巨大白色天线,不就是那涨满的风帆么!她却比梦中的船要大得多也美丽得多。而我是她的一名船员。

     起风了,晚上躺在床上,明显感觉到强烈的颠簸,据说这还是顺风顺水,算不了什么。

12月12日 星期四 多云 中涌中浪

一天之内从冬天到了夏天

       早晨4点,睡得正香,航海部门的周炜按计划来敲门。我和周丽娟便爬起来跑上驾驶室。

        夜间航行,实行灯火管制,驾驶室里除仪器上的亮点外漆黑一片,玻璃外面的大海也是漆黑一片。5分钟之后周围才像显影一样在眼睛里适应过来。真难想象船长们在此值班,黑暗中一站4个小时,连续盯着墨一般茫茫的大海,会是什么感受?

      用望远镜朝左舷方向望过去,可以看到墨黑的海天之间,有一小片影影绰绰的灯火,那是日本的久米岛。今天的天气和海况都不好,据说以往可以看得很清楚。

      从海图室找来《航路指南》,“琉球群岛”一节中记载:“久米岛是冲绳群岛最西方的一个岛,该岛东西、南北均长约12公里,面积约55平方公里,人口14000。岛北部山脉中的大岳,高326米,为该岛最高峰。在大岳的同一山脊上,有一宇江城岳,顶上设有美军雷达基地。”

      我们看到的灯火,就是美军基地了。其实,这么个不出名的小岛,既看不到风光,又没听说过传说故事,就算有个美军雷达基地,也不过几点微弱灯火,并无看头,在遍布著名岛群的太平洋上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我们偏要不睡觉爬起来看它。这恐怕就是远航人的通病,才出海第二天,我们就传染上了。我们的全部航线上,只能看到这么两个小岛,还要在天晴时,当然稀罕。

     从驾驶室出来,天已经亮了。一些人在甲板上跑步,进入公海后,船员们开始穿蓝色作训服,没人再能看出这船上有一支部队。

      呼吸着大洋早晨无比清凉纯净的空气,感觉好极了!站在二层平台上,和北京太极公司的高工们边聊天边看大海。深蓝色的海浩瀚无垠,我们的船就如一叶小舟,颠簸在无尽的浪涛中。船边卷起一排排浪花,飞起来又洒下去,在墨蓝色的光滑的浪峰上铺下一层淡蓝透明的碎玉,船又很快把碎玉抛向身后的远方。

      这就是太平洋——世界上最大最深的海洋。将近5个世纪之前,葡萄牙探险家斐迪南·麦哲伦带着他的多桅帆船的船队,打开了人类第一次征服太平洋的历史,也使他的揭开太平洋之谜的航海成为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苦难经历之一。

      有趣的是,当年麦哲伦的船队走入南半球,和我们现在走在北半球的纬度相同时,也正是12月,他是朝着西北方向要越过赤道,我们是朝着东南方向也要越过赤道。当他驾着他的打满补丁的破旗舰“特立尼达”号艰难前进的时候,可曾幻想过,500年后的这个冬天,有一艘坚固的钢铁巨轮正与他相对而行?这艘大船上有20世纪晚期人类智慧的最新结晶,有电子导航仪、卫星定位仪和最精密的海图,能抵御狂风巨浪,有充足的淡水和食品,最重要的,她已经不再是去征服大海,而是去征服太空了。

      太平洋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他默默注视着人类前进的脚步,他的波涛里记载了多少古往今来的故事。如今,远望人又要去写一个新故事了。

      老远望们说,过了宫古海峡就要来“客人”。

       果然,早饭后不久,一架画着大红圆点的日本飞机准时来访,绕着我们和后面的1号船不慌不忙地盘旋。他们要干什么?大家跑上前后各层甲板观看这个不速之客,从各个角落里一下子就冒出三四十架照相机。“太阳旗”只是彬彬有礼地转圈,据说美国佬来了才不管这些,都是照直从船顶擦天线而过,十分傲慢蛮横。今天美国佬没露面。

      天骤然热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船上人都换了单衣,只有我们四个还傻乎乎地捂着冬装,似乎男同胞们也不好意思提醒我们,中午饭吃得一头大汗。季节转换得过于迅速,不到24小时就从冬天到了夏天。下午房间里的空调已经开始放冷气。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晕船的问题愈加严重。

      跟着王政委到6字头的住舱去看望晕船的同志。一起去的还有政治处杨干事、医务室主任朱晓文。全船一共9层,从上到下倒着数,6字头在住舱的最下一层,各部门分队以下干部和战士都住在这儿。穿过几层舷梯和几道长长的走廊,我们一行像醉汉一样拐着8字弯,步调一致地东撞西倒。没关紧的水密门咣咣乱响,舷窗的玻璃不断地被巨浪猛扑,像连续遭到炮轰,海水从关不紧的窗缝挤进来。

      碰到两个刚刚“洗了澡”的家伙,他们说刚才在二层经纬仪平台看光景,一个大浪打来,两个英雄痛痛快快成了落汤鸡。天哪,经纬仪平台算是船上最高最安全的地方了。

  几乎每个房间里都有躺在床上的小伙子,有的人仅今天的纪录,就已经吐了七八次。有人痛苦不堪地把头拱在枕头底下,怪可怜的,前两天还是活蹦乱跳,现在都像得了大病。但他们之中常规部门的还要三班倒,坚持工作,特装部门的还要检修、调试设备。很多人不能吃饭,喝口水都吐,抗晕船的药片撒在桌子上,那些苍白的小药片对付这么大的风浪完全没用。政委忙坏了,又是劝吃饭,又是讲笑话,又是让小朱发盐水冲剂给大家,一个个劝起来喝。

     没想到政委也是条“淡水鱼”。从6字头上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只匆忙说了句:“就这样吧。”便一路小跑蹿回房间。我尾随其后跟到他的门口,见他一步冲进卫生间,接着吐了个痛快。

      船上晕船最高段位,是基地司令部军务处长黄兴,九段。本次出海,他原是雄心勃勃作了计划,准备在航渡中搞一次正规化远航试点的,但他对自己身体估计不足,没想到出了长江口就彻底躺倒了,别说吃饭了,一口水都不能喝,现在只剩下胆汁可吐了。我们去他的房间看他,他紧闭着眼,脸色蜡黄,人半昏迷状态,好不令人同情,正规化试点计划显然已葬身风浪。比起出海前一天,基地开誓师大会,黄处长于会前会后调动指挥上千人马,声高气壮,雄赳赳一派威风,真不可同日而语。船上一些小伙子因此而窃喜,说我们不用认真整内务了。

      我去炊事班帮厨,这是舰务部门的主阵地。炊事班的小战士们也有一大半晕船,但都坚持在岗位上。他们本来身体都挺棒,但是任务中天天起五更睡半夜,每天三顿正餐加两顿夜餐,每餐400人吃,分两次开,实在是辛苦,所以晕船也就厉害。

     教导员王家发一边择菜一边和我聊,说那个正在切菜的小战士叫王林辉,他吐得厉害,两顿没吃饭,那个搬菜的高个小伙子叫吕俊国,昨晚到冰库去提菜,爬舷梯,晕倒了。王家发说他很心疼这些小家伙,在家里都是爹妈为他们服务,哪吃过这个苦。王林辉父亲是县政府的干部,他是独生儿子,父母娇惯他,在家什么也不让他干,现在苦能吃了,切菜也切得很熟练了。家在河南南阳的吕俊国,上有三个哥哥,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家里还有两台卡车一台拖拉机,有的是钱。小吕是舰务有名的“老黄牛”,平时只干活不说话,问他为什么来当兵,他腼腆地笑笑说:“我爸叫我到部队来锻炼。”

      王家发说,小吕的工作是发菜,每晚11点到12点去冰库提菜,先把鱼肉提到缓冲间,第二天早上再提到加工间,他每天几个点爬上爬下往返四五十趟,完成近600斤菜的清洗加工,还要进行盘子消毒、工作间清刷,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工作量非常大,再加上晕船,在家时他做梦都没想过这么个锻炼法,但他竟没一点怨言。王家发小声说:“说心里话,我真舍不得这么苦这些小家伙,他们还是孩子,可为了任务,没办法。”

      舰务的主力军全在,大家说两个主官关键时刻从来都是干在一线。他们两个都晕船,但从来没见他们躺倒。王家发说:“我的体会是,困难时候你带着他们干,比发号施令好得多。”这会儿热火朝天掌勺炒菜的,正是舰务长郭运强。王家发说:“每次出海,只要一晕船,舰务长就亲自提勺上阵。”

      郭运强是“远望”一号不可缺少的人物。他当新兵就上了“远望”号,头一年就被送到上海衡山宾馆学烹饪,他的师傅是五届人大代表,手把手教他,他心说人大代表都干这个,我更得好好干!他肯钻好学,4个月学了现在等级厨师半年都拿不下来的手艺。回来汇报表演,把基地上下全都镇了。王家发说,郭运强这个官是靠汗水干出来的。他从士兵、班长、管理员、军需主任、副舰务长干到舰务长,一级没落。

     正炒着菜的郭运强接过去说:“我儿子问我:爸爸,你在船上当什么官呀?听说是菜官?我说:是呀。我儿子就爱吃我做的菜,他妈妈炒菜他就不吃。

      王家发说:“别看他做一手好菜,家里人没跟他享多少福。他酸甜苦辣十几年,甜的不多。两岁母亲去世,父亲把他拉扯大,上次打‘亚星’出海时他父亲去世,他特别伤心,也不对我们说,直到回来三个月后,有一回喝酒我们才知道。今年7月,他回家办家属随军,才到父亲坟上看了,请父亲原谅不孝之子。家属是来了,可平时干部按规定三、六回家,舰务杂事多,他常常回不成,加上修船、出海,家里哪顾得上。他老婆在基地工厂加班,儿子放学回来没处去,天黑了到处跑,找不着家就哭,好几次被邻居拉回家。”

      郭运强说:“我家属说怎么你当管理员忙,当军需主任还忙,现在当了舰务长还忙?”

      王家发说:“像他这样在这个岗位上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我们基地是独一无二。他把一颗心都给了船上。”

      郭运强笑笑说:“我就适合干这个。”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赶紧吸一下满屋的饭菜香。

     菜量太大,分10锅炒,没有相当的体力真顶不下来。今晚的菜清淡了许多。王家发说他们把任务中伙食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长江到锚地,上大荤;第二阶段是从锚地到任务海区晕船,要清淡,大鱼大肉不能吃,以面食、稀饭调剂,现在我们就是吃第二阶段伙食标准;第三阶段是任务阶段,要高档次,比如对虾等;第四阶段是返航,大家体力都消耗了很多,更要保证吃好。看来,在“远望”号上搞伙食很讲学问呢。

       炊事班的墙上贴着这么一句口号:微笑在餐厅,满意在盘中。

       远航中,特别能感受得到这两句话的实在和亲切。昨天还听到机电部门的小伙子们把夜餐叫“四管轮”,这是对夜餐很高的褒奖。

       开饭时,勤务班长田志凯推着不锈钢的小车到各桌送菜,正赶上大浪,小车一滑,四盘菜一股脑儿扣到地上,航海部门的两个桌就各少了两盘菜.但菜已分完,没有多的了,航海的几个小伙子很痛快地说:“没事没事。”“远望”号上大家都能彼此体谅辛苦。

      但小田一脸的不安,过了一会儿,他从炊事班端了一盘菜补到了航海的桌上。后来我才听王家发说,小田端去的那盘菜,是他们勤务班的,他们自己没吃。

       小田是船上的先进典型,基地的学雷锋标兵,今年25岁,河北香河人。他上船后先后调动过6个岗位:机电的油水班、船部的公务班、舰务的帆缆班、炊事班,后来又管仓库。他干一行爱一行,样样干得出色,又特别能吃苦。如今他的勤务班手下有8个兵,为了带好兵,他专门买了《带兵之道》、《青年心理学》、《怎样做思想工作》等一堆书来啃。他同这8个战士的家里保持通信,记住他们每个人的生日,谁病了他去给拿药,船上公差多,拉粮食、拉书、买奖品、剪大标语,杂七杂八全是他们班的事,如果是中午,人不多,他就自己带两个人,让年龄小的战士睡午觉。他像老大哥一样地说:“他们还小,正长身体,不能把他们累着。”我真看不出小田在家时,自己就是父母娇惯的宝贝疙瘩,他上有三个哥一个姐姐,什么时候为别人操过心?当兵时妈不同意,他偷偷报了名,等穿了军装进了家门,妈大吃一惊,饭也不吃,哭了一晚上。今年小田转了志愿兵,这位母亲肯定想不到,他的宝贝小儿子到部队来这般有出息,成为了她的骄傲,同批兵里他第一个入了党。今年6月,国防科工委在北京召开“双先”代表大会,基地选出了14名军官参加,只有他一个志愿兵。江泽民主席接见了他们,还同他们合了影。

      这次出海我就没见小田闲着,帮厨、清扫餐厅、送饭、发放用品,勤务班的8个小战士晕船已经躺倒了7个。我问小田晕船不,小田笑笑说:“还好我不晕,不然我们班就全军‘覆没’了。”但是王家发告诉我,小田也晕船,这个党员班长是靠毅力硬顶着的,这两天他还发烧打着针呢。

       船晃起来特别不能干的是看书写字。吃了两片安定,决定早点睡。

         进入东9时区,把表向前拨1小时。

12月13日 星期五 多云大风 中涌中浪

过“魔鬼峡”

      早上一爬起来便有天翻地覆之感,人根本站不住,桌上的东西都像长了腿一样乱跑。这一带叫“魔鬼峡”,气象上叫大风带,无风三尺浪,何况这几天正是强冷空气南下呢。舷窗外恶浪时而扑上来,好吓人。见鬼的麦哲伦怎么会起了个“太平洋”的名!

      第一个念头是炊事班的人怎么样了?就跌跌撞撞跑去看。进了主食班的门,一股闷热扑来,自己也像馒头进了蒸笼。这里船晃加高温,弄得不晕船的我也脑袋发昏。但500个香喷喷的烤面包刚出炉,特别诱人,我忍不住先吃了一个,味道好极了!居然在“远望”号上也能吃到不让法国“大磨坊”的新鲜出炉面包!可是正在揉馒头的几个小伙子都蔫蔫的,劝他们吃面包,他们坚决不吃,说提到吃就加倍地晕。舰务长郭运强也在,他说主食班4点就起床了,如果做点心,半夜1点就得起来。

      河南焦作的小战士李晓岭晕船最厉害,从离开锚地就天天吐,让他在宿舍休息,他就是不肯。快7点,500个馒头和500个糖三角也出笼了,郭运强拿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让李晓岭吃,小李一副愁眉苦脸的为难样,郭运强用下命令的口气说:“你必须把这两个馒头给我吃了!”小李求饶地说:“舰务长,我吃不下。”郭运强说:“吃不下也得吃!不然你每天起那么早,烤面包、蒸馒头,量那么大怎么吃得消!”小李只得乖乖接过馒头,很艰难地挪到嘴边。

       我们屋的小刘昨天可怜地吐了一天,只勉强啃了两口方便面。今天早上还是坚持着爬起来到餐厅吃早饭,我们要给她打回来,她有气无力地摇摇手说:“不能让人家看咱们女同胞的笑话。”

      开早饭时,大餐厅里吃饭的入少了三分之二。进门就见稀饭桶在地上滑冰表演一般,稀饭泼了一地。小餐厅里圆转盘上的菜盘子都往一边挤,不偏不斜堆到了朱副司令身上。紧接着一盆鸡蛋面条没抓住,转眼滑下桌面扣在地上。还有几个盘子也掉在地上乒乓响,热闹透了。

      参谋长已经不能来吃饭了,他反应特别重。

     我们桌几个少壮派副长被朱副司令称做“三能干部”,能吃能睡能干,是不晕船的。但除周要武之外别人都没来吃早饭,据说是夜里加班调试设备睡得太晚。

     公务员小杨和小卢都吐得脸色发青,他们除日常公务外,还负责小餐厅的开饭。昨天晚上他们两个就没吃饭,今天小卢又是摆好了饭便跑,一口也不肯吃,最后是周要武端了碗面条追下了6字头住舱。河南籍的小杨是今年新兵,第一回遭这个罪,没等人劝,便自觉地盛了半碗稀饭。问他今天怎么想通了,他说:“我不能让首长吃不上饭。”

    政委好不容易吃进去一小碗面条,对我说:“你这个当记者的不晕船,真是一大缺陷,你没法深刻体验晕船人的心理。”

     战总说:“小江啊,你回去后可千万别写船晃得像摇篮一样舒服啊!”

     昨天测量部门的小伙子们还告诉我,说他们在背后议论我们:“怎么这帮女的都不晕船?这下可好,咱们的出海补助要降低了。”

我已经对自己不晕船感到了惭愧。

     船上的设备尽管都做了固定,但人们仍然互相报告什么东西摔得粉碎了,比如政委的金鱼缸、作试处徐参谋的暖瓶……最严重的是6字头1区一个舱室的双层舷窗被大浪撞破,几床被褥都泡了海水。大家见面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晕船。全船已有200多人吐,多数人吃饭时只喝绿豆汤和面条。船上有一套总结晕船现象的顺口溜:一言不发,二目无神,三餐不进,四肢无力,五脏翻腾,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久卧不起,实在难受。

       其实“远望”号上的人很难“久卧不起”,他们都有自己坚守的岗位。

      下午,在政治处主任顾保平率领下,医务室小朱背着药箱,田野扛着摄像机,还有我,一行4人踩着“秧歌步”去各机房战位慰问。

      顾保平是船上的“三能干部”之一。今天中午的餐桌上,很多人已经换成了稀饭咸菜,却见顾保平和崔船长俩人吃饭势头不减,不仅大嚼排骨炖藕,还把昨天放在冰箱里的一盘鸡爪又翻出来啃,那吃劲很能让旁边的人平添食欲。顾保平也是身高体壮虎背熊腰,办事干脆利索像个军事干部,但脸上架副眼镜,表情文静,介绍情况分析问题透彻细致,又无疑是典型的政工人才。他身上政工和军事风格兼具,大概来自于祖籍江南水乡,却因当军人的父亲在解放初期随军开进西藏平叛,把他们兄弟姊妹生在了世界屋脊,因此便有了江南的温柔与高原的粗犷混生的气质。在大风浪里发挥政治思想工作的力量,就显出了这种气质的优势。

       我们先到航海部门,然后一路下来,气象、观通、光姿、测量、计控,最后下到机电部门的机炉舱。

       机电是全船最艰苦的地方,除了电脑控制室里有空调,整个庞大的机炉舱里高温都在40摄氏度左右,炉前至少有50多摄氏度,前几天尚能穿着长袖衣下去,随着船接近赤道,穿短袖已挥汗如雨;120分贝的高噪音吵得耳膜像要裂开,面对面说话大声喊都听不清。机电的人员要抗得晕船、高温、噪音,日夜不停三班倒,没有钢浇铁铸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怎么能够顶得住!

      我们下去的时候,正赶上一个锅炉出了点故障,船长及船上大多数领导都在,空气挺紧张。锅炉中队的小伙子们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这个梯子奔上去,那个梯子跑下来,忙着查找故障原因。动力系统是全船的心脏,闯荡太平洋就全靠它了,锅炉出问题不马上修复,16000马力的主机一旦停机可不是闹着玩的。“远望”号已经服役十几年,设备开始老化,对机电部门的人来说,保证把船安全开出来再安全开回去,不可谓不艰巨。我们帮不了忙,只能靠边站着看。只有田野得以大显身手,扛着40多斤重的“一体化”跟着人家上蹿下跳,钻进钻出,挺有记者样子。

      这个场合有两个人最辛苦,一个是机电长“老轨”徐水华,一个是教导员朱维顺。在正常状态下他们也是船上部门领导中最忙的。机电部门拥有船上最大的“势力范围”,人员设备最多、最杂,设备占全船容量80%,管路遍及全船上下,系统近100个,光液体舱室就57个。他们承担着动力、电力、空调、设备冷却水及船舶生命力的保障,他们的工作直接影响着全船任务的完成和船舶、人员的生命安全。所以,责任也就特别重大。

      但他们的辛苦还不只是因为这样的工作环境和责任。别看机电两位主官都属英俊小生,可身体却全有毛病。打开他俩舱室的冰箱,里面全是中药。原来徐水华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温度稍有改变就犯病,犯起来喘不上气,睡觉都不能躺下,机电的环境又是内外温差极大,每次出海他就得靠中药顶着。你看他这会儿嘴里喊着,脚下跑着,一边协调人员抢修,一边给领导们讲解各种情况,那份干练和机敏,很难想象他竟是一夜一夜在床上坐着过来的。

      教导员朱维顺正带人给小伙子们搬运饮料解暑降温,他的蓝色作训服水淋淋地贴在瘦削的脊背上,肩上是一圈一圈的“盐碱滩”。他有严重的肩胛炎,一出海受潮就发作,昨天,眼看他往肩膀上贴了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这也是和徐水华的中药一样不可须臾离开的东西。不过他的疼痛不在肩上,而是在心里。这次临出海时,他的74岁的老父亲脑溢血发作正住院抢救,老人去年犯过一次,寿衣都做好了,又抢救了过来,医生当时说再犯可就难办了。这回老父亲偏偏就在他出海前犯了病,眼下生死难卜。我没问朱维顺为什么不请假守着父亲,在“远望”号上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锅炉故障原因终于找到了,开始抢修。

    我们跟着朱维顺绕过布满大小管道的狭窄通道,到机电部门的各个战位看望值班人员。在造水机组旁看到了军士长杨怀柱,他正神情专注地查看试管里的水,额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好像都没知觉。我问他可知道女儿情况,他还是那么憨憨地一笑,说还不清楚。

       杨怀柱身边蹲着个小伙子,正检修管道,一身油污。朱维顺说这是造水班长,叫孟凡申,也是山东人,素质好,干部苗子,26岁了,还没结婚。今年在上海修船,家里给他写了三封信,说给他找了对象叫回去看看,直到10月船修好试航,他才回去一趟。他还算满意,回来后给女方写了封信,没等到回信就出海了。又是个悬念。对象谈上没有还在其次,小孟的家里还有各种其他的不幸压在他心头:父亲精神病,哥哥离婚不久又上法庭,姐夫服毒抢救住院。每次探家他都要用尽心力解决这些对于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问题,所有的钱都用光了。但他工作却干得非常好。朱维顺说,像小孟这样的兵,船上还有不少。

       在发电机的机舱里,看到有个小伙子趴在固定水泵的架子上。朱维顺轻轻拍拍他的肩,小伙子抬起头来,脸色发青,两眼布满血丝。朱维顺说他叫叶子军,19岁,去年的兵,第一次出海,从锚地出来就开始晕,已经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昨天被他们班长架到医务室去输了液。朱维顺说小叶晕船厉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念父亲,他父亲今年7月去世,他没见上最后一眼,至今想起来就哭。但这小伙子特别能吃苦耐劳,坚持值班,同志们换他不下,输了液又上岗。他原是在机舱底部看空压机的,那个岗位高温噪音最严重,湿度最大。朱维顺考虑小叶晕船厉害,把他换来看发电机水位。我很想和小叶聊几句,可惜噪音太吵。朱维顺说,小叶是4点到8点的班,晚上你可以找他聊聊,这小家伙肚子里有东西。

     从机舱上来,到了晚饭时间,跟着朱维顺到6字头机电的战士住舱劝吃饭。

     机电宿舍区黑板报上写着一排大字:用毅力战胜风浪,不当懦夫当勇士!朱维顺说:“把这些小家伙都叫起来吃饭,是最重要的思想工作。”他一边大声喊着:“起来了,都起来了!”一边挨着床一个一个拉起来。这个坐起来,那个又倒了。朱维顺心疼地对我说:“小家伙们被晕船搞垮了。”但作为军人,他不允许士兵们在艰难面前表现懦弱,他说:“战胜晕船,首先就得学会吃饭!”

     从6字头上来时,我问朱维顺,他父亲是否有消息。他摇摇头,声音很低地说:“我尽量不想这件事。我们孩子中,父亲最喜欢我,但我最不孝。我只是希望父亲能原谅我……”

     就像教导员一样,小战士叶子军也是带着一个关于父亲的伤感故事出海的。

      晚上8点小叶下了班,我拉他到甲板上吹吹风,换换空气。望着舷外墨黑的波峰浪谷,他给我讲起了他的父亲:

      “去年我当兵前,我爸就已经病了,但他瞒着我和我哥。一直到今年5月,他和我妈给我写信都说身体很好,让我安心工作。5月4日,突然收到电报,说我爸病重,我觉着不对了。当时我们在上海修船,领导给了我15天假,我赶到医院,医生说我爸的癌已经转移到肝和肾,不能动手术了,最多还有两个月,劝我们接回家养着。我妈一听就哭昏了过去。我们当时修船工作很紧张,我提前一天赶回部队。那时我每星期平均做两到三个梦,全是梦见爸爸在医院里,我去了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农村说这种梦不好。到了7月1号,我哥对我爸说要拍个电报叫我回去,我爸摇摇头,说不要告诉我,我修船工作忙,又是第二年兵,很关键。

       “我爸厚道善良,写一笔漂亮字,会算账,全村人没有不说我爸好的。我从小到大从没挨过他的打,他总是对我们说:‘你们自己管好自己,自己尊重自己。读书好坏自己负责,我在经济上支持你们。’

      “7月3号,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病好了,我特别高兴。7月4号就接到我哥拍的电报,他没告诉我爸,等我哥从邮局赶回家,我爸已经走了。电报来时我正在机舱试发电机,教导员给我请了假,叫我赶快回,我当时就哭了。我赶到家是6号上午11点,下了汽车还有3里路,我一口气跑回家,一看我爸已经抬到半路上了。我不顾一切地追,追上了我就跪在前面,哭得连爸爸两字都叫不出来了。我爸是土葬,葬在我家后面的山上。

      “我妈告诉我,我爸还给我留了话,说叫我别惦记他,在部队好好干,为家乡人民争口气。我在家陪了我妈20天,提前一天回部队。我写信劝我妈开朗些,人死了不能再生,她才45岁,要是寂寞了,可以再找个伴,我们做儿子的不干涉。哥嫂也都同意。现在我嫂嫂生了个男孩,我妈带着,心情好多了。

     “我回来后,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爸爸还活着。我出海带爸爸的照片,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回忆爸爸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我最后悔的是,今年3月,我爸爸妈妈准备到部队来看我,我当时在教导队复习功课,想考军校,就说等我学习结束他们再来。那时想不到我爸5月就住院了。早知道叫他们来多好。其实我爸早知道身体不行了,他是看了我寄回家的画册,看到这么大的船,又立过一等功,他特别为我骄傲,很想来看看。这个事我一想起来就难过。我现在想爸爸了,就告诉自己好好工作,做出成绩来,为家乡人民争气,为我爸争气。”

      航海部门的人说,这一带是台风生成区,今夜到明天船晃得还要厉害。

12月14日 星期六 多云有雨 中涌中浪

紧急查体

        越来越热,早晨起来也穿短袖衣了。已经到了北纬12度左右。风是暖的,云更低,变幻也更快。只是浪还很大。

        船上连续两天收到海上航行警报:

       “东京1287号航行警报——一艘游艇及船上人员在‘那普’附近海面失踪;”

         “东京1289号航行警报——‘雷极’轮一船员在风浪中落水失踪,请加强诊望。”

        开始有人晕倒,先是光姿部门惯性导航中队的助理工程师徐金华,抬到医务室急救。

        中午正吃饭,广播里喊:“医务室同志请立刻到341房间!”一听就知道有情况,三口两口把饭扒进嘴里,跑到341,翁医生正夹着心电图机在我前面冲进去。是观通部门卫星通信中队长程晓突然晕倒在走廊里,晕倒时头撞在舷梯上,破了个一寸多长的大口子。医护人员们一通抢救,量血压、输液,缝了3针。朱副司令、崔参谋长和船上所有领导都到了341。心电图检查,还发现程晓心脏早搏。从船起航到整个航行期间,卫通中队必须全天24小时值班,使我们的船通过卫星和祖国大陆日夜联络畅通。他这是身体超负荷运转引起的。

        连续几天,各特装部门的人都昼夜调试设备,晕船加疲劳,不断。今天决定全船干部紧急心电图查体,结果竟有40%的干部心脏早搏!

      这两天医务室成了全船最忙的地方。盐水告急,基地医务处卜处长宣布一般晕船不再输液,液体留着抢救重病号。老远望们说船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严重的病情,可见此次海况之恶劣。

       徐金华被查出心脏房颤。躺在医务室的急救床上输液,他却急着起来,说:“我们那儿人手少,我回去吧。”给他输液的杨梅坚决不同意。送他来的是光姿部门教导员曹晓元和惯导中队长张俊超。曹晓元说,惯导中队人手是紧张,人员成分新,年龄结构、知识结构都很年轻,设备却老化,这回是第一次没有跟厂所师傅,全是他们自己干,压力大一点,设备出了几次故障,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晚上12点以前没睡过觉了。6个人4个晕船,中队长张俊超最厉害,到现在3天没吃东西,也是查出了心脏早搏,他的脸色果然发青,神情也略显疲惫,而他却笑笑说:“我底子厚,抗摔打。”

      安顿好徐金华,我跟着曹晓元和张俊超回到惯导机房。惯导是提供船姿船位数据的关键部位,要抓住卫星,这一环绝对不能少,测量要依据他们提供的数据,这数据差1分,测量中就要差1海里。但在“远望”号的特装系统中,他们却属绿叶,不像185中队那么光艳夺目,所以这里的小伙子们就要做无名英雄。目前小徐病了,他们只剩5个人,还要三班倒。正在机组前忙着的一个是中队总体刘志华,另一个是吴永德,都是晕船上等级的,但却绝没有时间躺下。

      说到他们的专业,刘志华说:“我们提供船的航向数据要求24小时不大于1.4角分。”

      我问能做到吗,他笑着说:“应该没问题。”我看他精神头挺好,问他晕船可是轻量级的?

      小吴接过去说:“你看得准,刘志华有抗晕药,有动力。”

      我问什么药,小吴说:“他出海前刚领了结婚证,回去就办喜事啦!”

     刘志华说:“领证儿的不如办事儿的,我们中队长刚结婚一年,动力正大着呢。”

      张俊超说:“我不如你,我们是‘十五的月亮’,你们是朝朝暮暮。”又给我解释说,“刘志华有战略眼光,找的是基地技术部的干部。”

      说到“十五的月亮”,张俊超说:“我毕业时正谈女朋友,老同志就告诫我,说两地分居很痛苦,我不以为然,认定只要两心相知,又岂在朝朝暮暮。结婚后我是体会到了。结婚半年,她第一次来部队,当时我们正在码头校飞,我们惯导都要提前24小时开机,我早上8点走,晚上12点多才回,她天天一个人坐在招待所里,水土不服生了几天病,我早上走前把饭做好给她放在那儿。就这么住了一个月,她走时,我送她上火车,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能不能送我回去?火车上那么多人,我也只能摇摇头,看着她流泪,我心里特别不好受。火车快开时,她说了句:‘你放心吧。’车开了,我就觉得欠了她很多东西。她后来写信说:‘道理上都懂,真到时候,要做好也很难。’你说呢?”

     我说,她说的是真话。

      张俊超说远望人迟早都要欠一屁股家人的感情债。就说刚才晕倒的徐金华,家乡常熟今年夏天发大水,家里的房子被水淹了。母亲不在了,两个姐姐出了嫁,60多岁的老父亲有严重哮喘,当时小徐想抽空回家帮助父亲秋收,可是修船正忙回不去,结果家里秋天一点收成也没有。出海前他赶回常熟看父亲,父亲住了医院,医生见他劈头就训:“哪有你这种儿子,家里的地全是老父亲一人干,他活生生是累病的!”小徐没穿军装,医生不知道是军人。张俊超说,知道是军人就能原谅吗?

     下午去了光学中队的复示变形机房和GPS室。GPS机值班只有吴安弟一个人。小吴25岁,少尉,去年才从北京的科工委干校毕业分来,这是第一次出海,重度晕船。GPS机他是单干户,没人顶替,只好身边放了一个桶,边吐边看机器。他很有毅力,在机房趴了3天了,3天没吃东西,工作一点不耽误。

     到了502平台,502设备出了故障,正在修。一看,在设备旁边忙得一头大汗的是徐金华,他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原来,这个故障还非他上手不可,南京工学院信息物理专业的高才生徐金华技术上确实有两下子,旁边的小伙子们说:“502缺了徐金华玩不转。”

      从光姿各机房出来,到测量的185主控机房看他们合练,练了好几遍都不很顺利,一直到开晚饭,小环数据还是没出来,老总们都到场了。设备的某些故障仍在困扰着人们。

      战总说:所有的设备都要出故障,而且是随机的,最好的办法是把故障率和故障周期人为地控制住,在执行任务那段时间把设备调到最佳状态。

      晚饭时照例是我们女同胞轮流广播。每天收到大量来稿,都是关于用毅力战胜晕船的,念这些稿子,我总是被感动着。在这里,你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毅力。

      天快黑的时候,我到驾驶室外的小甲板上去看大海。墨蓝色的海上起伏着山岳般的涌,涌的谷底是深黑色,给人一种莫测的恐怖感。天很低,乌云很厚。整个世界好像只有无边的大海和渺小的我们。

      朱副司令也伏在栏杆上,一个人默默地看海,他好像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朱副司令问我怎么不去看闭路电视,我说:“电视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大海回北京可就看不到了。”

     朱副司令笑了,说:“小时候,我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沟,我觉得大得不得了,以后到了大海,再回家一看,那小河沟怎么那么一点点啊!大海,我看了大半辈子了,还是没看够。”

12月15日 星期日 晴间多云 中涌中浪

想体验世界之大,就在太平洋上走一走

   早晨到驾驶室看船位,已经到了北纬8度,浪明显小了很多,大风带过去了。

     8点左右,过雅浦岛——我们航线中看得见的第二块珍贵的陆地。天很晴,空气极透明,但也只能看到那么影影绰绰的一点点。

     《航路指南·太平洋诸岛第一卷》中记载:“雅浦群岛位于恩古卢群岛东北方约60海里,包括雅浦岛、加吉尔——托米尔岛、马普岛和鲁芒岛。雅浦岛是最大和最西南的岛,其东北端与托米尔岛隔有塔吉伦水道。该岛群与加罗林群岛的其他岛屿不同,未发现一块火山岩石。1960年,雅浦岛有居民6606人。托米尔港为惟一的港口……”

     你想体验这个世界上何为“大”,那就到太平洋上走一走。太平洋实在是太浩瀚了,走了这么多天,才经过两个小岛,还并不能看清楚。而散布在太平洋蓝色洋面上的岛屿竞有1万多个呢!我们途经的加罗林群岛属于太平洋三大岛群的密克罗尼西亚岛群,它的意思是“微型岛群”!呜呼,人类在大自然中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今天驾驶室是季红星值班。浪涌不大,正常航行,季红星领着一个战士在驾驶室门外的小甲板上用六分仪看太阳。我问他“远望”号上有那么先进的导航设备,还用得着靠看天定船位吗?季红星说:“这是基本功,航海的人必须掌握这一手。我从3年前开始,出海只要出太阳,只要我能爬起来,早晨和傍晚我都测太阳,练习定位,晚上测星星和月亮。白天还可以测金星,你看得见金星吗?在那儿。”我顺着季红星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清晰的亮点竟然在阳光下闪烁,原来白天也可以看星,生活在楼群如林的城市里真是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季红星说:“金星的中天求纬度,这个在一般书上没有。还有其他很多方法书本上没有,我都有。这些年出海我差不多天天都有记录。测太阳,测星,一个六分仪就够了。如果船上所有仪器都坏了,我照样可以航海。”他说得很自信也很自豪。

     两年前到远望基地采访时,就听说季红星是“远望”号未来的船长接班人,那年他30岁,他的年轻、聪敏、知识结构新、事业心强和他首次在“远望”号上编出计算机航行定位程序,结束了“远望”号用无线定位的历史,获得国防科工委科技进步奖的卓著业绩,使他在两船所有现任航海副长中独占优势。当时他说自己很顺利,他的确是在同期年轻干部中进步最快的。但在和他聊了很多之后,我明白了他的顺利并不是运气所致,这来自于他多年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航海的热爱。从小他就记住了当农民的父亲的一句话:人要有知识才能走遍天下。他“文化革命”中读小学,在“读书无用论”的大气候下他保持了全年级考分第一的不败纪录,不论那个年代怎么歧视知识,他初中、高中一路优秀读上来,全国恢复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大连海运学院。也是出自于从小对航海的神往,他第一志愿报了船舶驾驶专业,并以4年优异的学业而毕业。本来因为热爱而学,学了之后又越加热爱,他在大学里就定下了自己未来的目标:当一名远洋轮的船长。这使我想起法国科学家巴斯德说过的一句话:“立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工作随着志向走,成功随着工作来,这是一定的规律。”季红星的道路便是这句话很好的注脚。后来季红星没当成远洋轮船长而穿了军装,是因为远望基地到学院挑人,全校挑中了5人,两名船舶驾驶专业的,其中一人是他。他说,直到临毕业,他还从来不知道有“远望”号这样的船,如果他早知道,那一定是他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第一选择,因为他从小就钦佩军人,他的伯父是老军人,姐夫、二哥、弟弟先后都当了海军,他若能穿着军装又当远洋轮船长,那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理想和现实的统一,给了季红星邀游海洋的双翼,他又不乏脚踏实地的精神,对工作的认真和对自己的严格,在远望基地是有名的。他负责修船,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跑一遍,偌大的船,他发现哪一根管子不对头,无论厂方说什么他都要改过来!他说生活环境是战斗力的保证,在他的要求下,船厂给“远望”号装了健身房、洗碗机等各种生活设施,使后来的远望人受益匪浅。由于一心扑在工作上,他常常到了休息日而放弃回家,惹得感情笃深的妻子张捷屡屡生气,后来他每回出海前,张捷就提议:“今晚不睡觉,讲一晚上话。”等他回到船上就哈欠连天地说困死了。周要武讲到季红星的这段轶事时,特别评述说:“那哈欠很甜蜜。”

      特装各部门各机房全天都在自检设备,准备联调。

      晚饭后,照例到经纬仪平台上,参加大队人马的“推磨”。这是远望人独特的散步方式,这种散步的美好感觉是陆地上找不到的。走累了,大家便沿栏杆一字摆开坐下,望海聊天。吹着强劲的湿漉漉的海风,看蓝色的海面无尽起伏,看海平线托着熔金的落日,浮云扯起风帆在海上奔跑。落日的余晖从云隙中筛下来,把云染成红、蓝、灰、紫色,海面也相映闪烁着彩色的波光,偶尔看到一条飞鱼箭一般射入翠玉似的浪花里。远望人的生活竟是这般富有诗情画意,这诗意又是如此恢宏,它驱走心中原有的一切烦恼。

      离开北京前,朋友们为我担心:我们不靠任何港口,路途是海,目的地还是海,航行近万公里,一个多月相同的景色,加上船上有限的活动空间,日日重复的生活,一定会寂寞。出海这么多天了,寂寞在哪儿?不要说船上有几百个新朋友,不要说大海和云天变幻万千如诗如画让人永远看不够,只是这一份辽阔、单纯、宁静、幽远便是住在长安街边上的我不敢奢望的。没有商店购买的拥挤,没有赶公共汽车的烦躁,没有空气污染,没有车水马龙的嘈杂,没有铺天盖地的信息的搅扰。在比肩接踵的拥塞和高楼大厦的遮盖下缩小了的心灵空间,在这广袤无垠的大海面前会自动扩展开,再有多少不快都在瞬间化作海浪远去了。这或许是生活给年年别妻离子、承受远航艰辛为国奉献的远望人的一份别致的礼物吧。

12月16日 星期一 晴间多云

被大海洗涤过的“光头中队”

      透过舷窗玻璃看到下大雨,匆忙奔上驾驶室,雨就过去了。

      崔船长在值班,他说太平洋的雨下不长,都是一阵子,过来一块云,下点雨,马上又走了,常常是船头下雨船尾出太阳,左舷下雨右舷是干的。果然,整整一天都是大晴天,但云是少不了的。云低得好像就在洋面上飘,那么大,边缘那么清晰,变幻不定,有点像西藏高原上的云,但比高原的云跑得快,是因为海上的云驾起了帆吧。

      进入东10时区,表又拨前一小时。船位已在东经148度,北纬5度。

      我们的左舷是太平洋上著名的加罗林群岛。看不见岛屿,看见的是从岛上飞来的海鸟时而在浪峰上穿行。如今,见到一只小鸟也觉得亲切极了。船长说以往走到这里,就能见到鲸鱼和海豚了。

      这里已经是赤道无风带,是两个半球的东北信风和东南信风在此会合、引起空气缓慢上升的结果。据说帆船航行最怕走进赤道区,没有风来送行,船就一动也别想动。可对于我们“远望”号,无风是多么美好啊。海面越来越平缓,没有大的涌浪起伏,只有柔和的波峰像小丘一般,水蓝得纯净无瑕。老远望都说:等着吧,到赤道那海才美呢,蓝缎子似的。真盼着快点到赤道。

    晚饭前,在医务室发现计控部门的曹仲华来取中药,又是一个吃着中药出海的!而且,这个吃中药的还是计控部门的顶梁柱!问他什么病,小曹说出海前一个月心发慌,不想吃饭,到医院一看,医生怀疑有心肌炎,没有确诊,但肯定心脏不好,让他住了院,出海前,船上派人把他从医院接了回来。他自己掏钱买了十几副中药,出海后医务室每天给他煎。小曹是计算机控制部门副部门长,软件尖子,属“远望”号上第三代知识分子,今年28岁,复旦大学数学系的高才生,当年以高考数学总分第一的成绩成为大学班上的尖子生之一。如今他的大学同班同学有一个去了西德读博士,留校读研究生的有七八个,只有他一个到部队来做奉献了。船上的学术研究和生活环境都不能和那些同学比,但他说年轻时能为祖国的航天事业做点事,他不后悔。他已经第五次南下太平洋,次次任务完成他都受到嘉奖。只是他晕船太厉害。他说他在大学时身体特别好,现在心脏出问题,可能是和船上的生活状态有关。

      我和曹仲华来到计控部门中心计算机房。这里是全船最干净的地方,宽敞、明亮,着雪白工作服,进门要换拖鞋。如果说机电部门是船上的心脏,这里就是船上的大脑。这里又是全船最年轻的部门,年龄最大的是教导员刘兴华,今年才31岁。没有部门长,另一个副部门长邱勇30岁。软件中队更年轻,中队长朱敦波才24岁,领导着几个同他年龄相仿的部属。这群年轻人代表着“远望”号上知识分子的新生代——第四代,全部出自中国一流大学,看看他们的学校吧:韩伯文——复旦大学计算机系;曹联生——浙江大学计算机系;王俊——国防科技大学飞行器系统工程系;王效东——国防科技大学数学系;中队长朱敦波专业本来不对口——武汉海军工程学院指挥仪专业,是基地为了完成大学生分配指标接来的,但他来了一年竞一跃成为计算机主操作手,和曹仲华同时挑起软件大梁,使得船上庆幸阴差阳错捡来个宝。

      船上“第四代”的特点是学历高、知识新、爱好广泛、思维活跃、务实,他们身上有着浓厚的时代色彩,未走出校门时,个人奋斗的意识很强烈,本来他们也想和那些没穿军装的同学们一样,读高学位,出高成就,充分地实现个人价值,但走进绿色军营接受的第一个思想,却是“无私奉献”,军人讲奉献精神是无条件的,包括你的全部甚至生命,你再才智超群,也必须把自己首先融入集体利益之中,何况中国的航天事业本来就是万人协作的成就。他们都很单纯,正在成为新一代知识军人。软件中队可以说是“第四代”中的优秀者。前几天到6字头他们的住舱,看到的是书卷气很浓的校园宿舍景象,不少人在读书,有的读小说,有的读科普,还有下棋、听外国古典音乐的,品位不低,气氛活跃而和谐,从这一点看得出他们身上还有很重的大学生味道。但他们自己却认为,参军两三年的今天,他们已经同在校大学生、社会上的同龄人在价值观上有了很大的不同。

      长得挺拔俊秀的王效东说:“我们在审美上变化很大。在大学时留长头发,我能一年不理发。觉得那样潇洒、前卫。”一脸聪明的复旦才子韩伯文说:“我那时一低头,头发就能掉到鼻子上。”如今他们却认为:“军容风纪要求短头发,我们觉得很精神,很方便,也很好看。”的确,现在看,除了他们脸上600度的眼镜,真的很有兵的样子了。

     说到头发,就说到了一段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前年韩伯文和基地技术室的一个女孩子谈朋友,将近一年,谈得热火朝天,大家都以为他们立刻就要结婚了。去年在上海修船期间,心细的副部门长曹仲华叫小韩回基地休一星期假,顺便看看女朋友。谁知小韩回去3天就跑了回来,说“不谈了!”原来是那女孩子突然变了心。“远望”号船上的小伙子再好,却远离前沿,守不住阵地,被近水楼台的人攻占了大本营。小韩回到船上,一怒之下剃了个光头。同屋的王效东、曹联生、王俊同情战友的遭遇,当即也剃了光头,以示隆重声援。几天后朱敦波探家回队听说此事,二话不说也剃了个光头,就剩下圆圆的脑袋和两只圆圆的眼睛。结果,软件中队成了光头中队。王效东在给自己女朋友的信上说明,他们全体剃光头是为了抗议女性的多变。这在船上成了一则经典故事。

     这故事让人开心之余,也有些伤感的味道,“远望”号上这群出色的小伙子,只因为工作环境的特殊,爱情的成功率有时竟低于庸常之辈。

     不过他们内心的自信程度却从没降低过,或许有了军旅历史,他们的自我感觉更好了。

    晚饭后我又和软件中队的小伙子沿护栏坐下来,凭着海风,边看落日余晖变幻大海的色彩,边继续下午的话题。

    酷爱古典音乐的王效东说:“我喜欢大海,每天早晚我都要这样在甲板上坐至少一个小时,什么也不想,就那么享受大海的无限风光。我不喜欢大城市生活,我不喜欢那些留在上海的同学每天骑个自行车上下班的平庸日子。年轻人应该经历点艰险,经历高山大海。我每天面对大海时,就想象自己乘船环绕地球旅行的情景,我喜欢浪漫。”

    韩伯文说:“我们离开学校就到了船上,工作是国家重大航天试验任务,工作之外就是学习。我们的生活很单纯,没有无聊的是非纠缠,没有污七八糟的东西,长年和大海打交道,心胸感觉很开阔。不过机关也有人说我们船上是世外桃源。我的同学信上说,我们这样的人将来回到社会上,怕不能适应了。”

     朱敦波说:“现在回去探家,以前大学同学有的留校,有的读学位,有的在合资企业拿高工资,说到一起的话题不多了。大家各走各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

    当然他们并不满足现状。书生气十足的王俊说他正在复习功课,准备考研究生。他外语很好,专业也决不成问题,主要是把数学抓一下。他不慌不忙地说:“这几天船晃得厉害,脑子不好用。”

    和这些小伙子们熟悉后有一个感觉,“远望”号上的年轻人都很纯朴,不论是军人的后代还是普通农家子弟,不论是毕业于名牌大学还是土生土长的军队干部,都极有事业心,很少世俗的圆滑、虚伪,和他们聊天,我自己都得到净化。是大海把他们洗涤得这么干净,使他们在今天的商品经济社会里保留了最可贵的纯真?

12月17日 星期二 晴间多云

大海这个“啦啦队”

       早晨6点40分,1号船向北转,和我们分手,两船鸣笛告别。他们明天就可以到达任务海区,我们还有几天路程要走。

      已经在东经150度,北纬3.5度。依然无风,涌极小,航海部门的人都说这回赤道上可能不会像以往那么平缓,说不定看不到蓝缎子似的海面了,这一路海况太差。此话令人多少有点丧气,但没办法,运气就是如此。能碰上大风浪,也算是一种运气。

    今天操船的是二副高成方,很年轻,只有这样风平浪静的航路他才得以有独操的机会。驾驶室全是年轻人,说话无忌,大家聊起了前几天的大风浪,议论船若出了事怎么办,问我前几天是否害怕过。我说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想过也不觉害怕,船上几百人呢,有大家在就有我在。这确实是心里话。

     太阳不错,大朵的云被海风驱赶着在阳光下穿来穿去,把大片的影子丢在远远近近的海面上。虽然已经进入赤道海域,但因为是在海上,并不感到过分酷热。

     前些天晕船不起的重病号都出来了,政委兜里的风油精又换成了防风打火机,参谋长也又说又笑地同我们打乒乓球了。特别是军务处长黄兴,今天也第一次出现在二层平台,引得小伙子们一阵欢呼:“船不动我动!”虽说他还只能扶着栏杆,满脸愧色地坐在甲板上,但这无疑是全体复活的标志。

      3点,船上“第14届海上运动会”开幕。

      宽大的后甲板不亚于运动场,主席台上方悬挂横幅。朱副司令、崔参谋长、船长、政委、机关各部领导一字排开端坐于主席台,响彻海面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各部门的代表队着运动服依次入场。周丽娟、杨梅也各自加入机关和舰务代表队,并充当了举牌小姐的光荣角色。只有可怜的刘建虹晕船尚未恢复,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宿舍里。

      运动会不乏观众,厂所师傅们都兴趣盎然地站在甲板周围。

      开幕式后,首轮项目是在二层718平台举行拔河赛,全船只有这里是木地板,不滑。第一场是舰务对光姿,两队都憋足了劲,赛况煞是热闹,群情激昂。政委指示我们女同胞要当好啦啦队,我们就两边喊“加油”,真叫火上浇油。所有的人都运足了劲大喊大叫,加上哨子声笑声,船上简直是开了锅,古老的太平洋也肯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变得年轻了。本以为舰务有兵强马壮的帆缆中队,取胜不在话下,没想到光姿的眼镜们暗中崛起,前两局以1:1拔平。这下全场情绪掀起了高潮。尽管3局下来,舰务还是先胜一步,光姿的小伙子们依然很是得意,说他们胜舰务是史无前例。

      第二场是机电对船部。机电历来所向披靡,今天上场的又是10个膀大腰圆的棒小伙,自认全船无敌手,上场时特意举了“机电必胜”的大牌子,原就没把船部的“老同志”放在眼里。谁知船部今天人马空前齐全,大吨位的顾主任打头,虎背熊腰的周要武第二,然后是季红星、戴晓文,少壮副长们一个不缺,何况一个星期的风浪中他们谁都没少吃一口饭,气力积蓄已久,刚刚恢复体力的王政委也披挂上阵,全队气势咄咄逼人。结果,他们在第一局失利的情况下,第二局就转败为胜,船部的人马大喜,尽管机电教导员朱维顺呼着口号为部下拼死指挥,船部还是一鼓作气拿下第三局。弱者得胜,全体欢呼。顾主任乐得喘着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谁都扶他不起。

     机电的小伙子们不服,说哨子响时,船部那边正低了一点。这就让人没脾气了,这是海上运动会特色,船不水平,随波起伏,天时地利,就看大海这个啦啦队向着谁了。

     晚饭时,各桌的谈话内容全是关于拔河,胜队的主力都在我们桌,出师告捷为副长们平添了不少威风,眼看他们吃得风卷残云,一大盆黄豆炖猪脚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

12月18日 星期三 多云

骄子“呆协”

     船位已在北纬1.5度,马上就到赤道了。

     早饭吃过很久,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厂家师傅,正匆匆忙忙往餐厅赶,还问我:“不去吃饭?”我奇怪了:“吃饭?吃哪顿饭?”他说:“早饭啊。”我看看表,又看看师傅的表,哈!原来他昨天晚上没按新时区拨快1小时,连早饭也省了。我把这好笑的事讲给大家听,船上人见惯不怪,说这种事每次出海都有。

     上午正在后甲板看180中队放探空气球,广播里通知我到1号平台去。跑上去一看,是一只挺大的鹣鸟绕着30千瓦天线在飞!这可是贵客啊,远离大陆和岛屿的海洋上竟有来访者,稀罕事。

     田野扛着“一体化”准备抢镜头,摄像机从有空调的舱里搬出来,温度猛一升高,镜头上全是雾,没法工作,只好等着。这工夫,我们就专门陪“客人”了。

     这只可爱的小东西居然可以同船速一样快地迎风滑行,时而一个猛子倒扎下去,再掠过水面时嘴里就叼着一条小鱼,动作之迅捷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它沿船的左舷掠过雪白的浪花飞上来,从我们面前飘过,近得伸手可以触到,再飞上高大的鱼骨天线,休息片刻,便做下一回合的俯冲。如此重复一整套优美的动作,乐此不疲,动作之娴熟、洗练、准确令人惊叹,几乎没有一次扎进海里会空口而回,眼看着它是吃得饱饱的了。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该不会以为我们的船是一块新大陆吧,也许是我们船上运动会热热闹闹的说笑声,打破了太平洋的寂寞,吸引了它?我真希望它能一直陪伴我们完成这次航行。

     结果田野的这个宝贝家伙出毛病了,根本不工作,需要修理,过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能录下鹣鸟一个镜头。田野解释说,他的这台“松下”年纪大了,有些水土不服。又自我安慰说:“没关系,这只鸟已经回不去了,它只能跟着我们走,机会有的是。”他已出海8次,我自然要相信他。

    中午,田野把这台高级的松下产品扛到测量部门的180机房,拆开来找毛病,好像病还不轻,令人心急,明天就到赤道了,关键时刻可不敢病入膏肓。跑到编队指挥室打卫通电话,问北京图纸上是怎么说的,最终是远水不解近渴。其实这里是一船高技术专家,治疗摄像机对于他们不过小菜一碟。180机房来了一伙人给会诊,工夫不大,玩儿一样就修好了。真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我就想,假如这船遇难,人都漂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生存问题肯定不用发愁,这一船人的大脑,可比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里那位无所不能的工程师赛勒斯要聪明多了。

     当然,这不吉利的念头只是想想而已。

    今天除了田野的摄像机出毛病,船上的设备也有不少故障。测量部门180系统故障已经第6天,基地技术部高工刘金聪正领着小伙子们在努力排除;185系统主控台微机故障,已忙了3昼夜,还没找出原因。我们往北京打电话时,周要武和185中队“小总体”翁建滨也在往基地技术部打。明天就要基地间联调,故障必须在联调前排除。

     据说以往出海从没有过类似的麻烦,这次也怪,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连续阴天,持续性晕船,一下子休克4个人……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对周要武说:“你们回去后可不要把这些都总结到我们头上。”

     周要武干脆地说:“已经总结到你们4个头上了!”说完大家一笑。

     田野的设备故障排除后,按计划到185中队的主控机房专门拍一组镜头。

     185是目前国内最先进的雷达系统,是船上测控卫星的关键部位,卫星脱离火箭后,185便是跟踪捕获目标的主力,这个系统测轨精度极高,是船上最硬的拳头。因此这个中队的工作就必须是相当优秀的,就像足球队的中锋、接力赛的最后一棒,他们的行动质量将关乎全局成败。

    说185中队是船上的骄子,还不仅仅因为这一点。1988年国际海事卫星组织派各国测控专家专程到船上来考察,不仅对我们国家自己研制生产的此型雷达正式给予承认,而且对操作手们极尽夸奖。当时外国专家们戴了白手套到处检查,整个系统摸遍手套依然雪白;开机进行跟踪目标表演,专家们也十分满意;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这群中国年轻军官竟都能用英语同他们交流,他们终于承认中国军人的素质非常之高。这使他们对中国的航天人才队伍建立了充分的信任,回去后不久,他们便投资在北京沙河建立了国际海事卫星组织的中国地面站。

    正因为他们的独特之处,两年前我和他们认识得最早。

    我们来到主控机房时,185的人还在上下忙着查找主控台微机故障原因。以前这个台的操作手这次出海没来,目前接手的小何从海军航空兵调来,第一次参加任务,业务上不太熟悉,这台微机对外接口又多,很复杂,问题出得没有头绪。大家分析好像是频率源机出的毛病,但还没确诊,明天基地间联调,故障排除不掉还挺麻烦。

     这种时刻我们来拍镜头,有些添乱,但田野说没事,要的就是这个气氛,过几天他们更紧张。田野一把抓住正在分析问题的副测量长程宇峰,把话筒递给他,让他对着摄像机介绍一下185的情况。刚才讲工作时唇坚舌利口若悬河的小程,面对摄像机镜头却立刻红头涨脸笨嘴拙舌,真是勉为其难。总算凑合着完成了田野摊派的任务。

     程宇峰的聪明机智全见诸工作。测量长侯铮说:没有过硬的技术干不了185。28岁的程宇峰继周要武、侯铮之后成为185第三任中队长便是一个证明。而他不仅技术过人,还很有管理能力,会做思想工作。如今他升任副测量长,董杰又接了他的班。程宇峰应算船上知识分子第三代的典型,思路活,有魄力,又是理想型。他是上海人,两岁跟父亲支援三线建设到了青海,1985年从华中理工大学毕业分到船上。他称自己是“三海干部”:生在上海,长在青海,战斗在大海,这辈子命里注定和“海”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许正因为此,他非常执著于自己所从事的航天测控事业,以至于只顾立业忽略了成家,至今婚姻大事还停留在本次出海码头上见面的初级阶段。

    185中队和计控软件中队有相似的地方——同样是一水的眼镜,同样是团结而快乐的集体。

     但185因年龄、资历稍长而以“第三代”为主,比如“老板”董杰、“小总体”翁建滨、工程师陈伟民、倪卫卫、梁斌、李传军等中队挑大梁的角色都是1982年到1985年的兵。兵老,就更成熟、活跃一些,学生气又并不因社会经历稍长而逊色,他们中队著名的“呆子协会”就极典型。

     前年我只听说“呆协”主席陈伟民,这回上船才知道两年中“呆协”实力迅速壮大,现已发展会员十数名,扩大到全测量部门,主席仍由陈伟民连任,下属会员都编了号,从“呆2号”程宇峰到“呆13号”李传军,上述老兵们基本囊括在内,而且还开始吸收新大学生。入会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有“呆”史纪录。

     身为主席的陈伟民的“呆”史是出类拔萃的,他书生气加诗人气十足,做任何工作都一丝不苟,不仅本专业精通,还有广博的天文、地理、历史知识,基地智力竞赛稳坐金牌宝座,但是和姑娘谈恋爱时永远没词,五官、身高、才学都无可挑剔,就是谈一个吹一个。当年我把他写进“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如今事隔两年,他还在这个角落里原地踏步。

     “12号”翁建滨的“呆”史也同他的婚恋有关。他和妻子被介绍在码头上见面,他第一个发现是她特别爱笑,她第一个发现是他比她更爱笑,就笑到了一块儿。问他们当时何以要笑,都说不清楚。他要出海,她给他70元钱要他去买她喜欢的那件80元的毛衣,他砍价砍到60元买下来,又顺手买了一件10元的毛衣,一掏兜还有10元,又给她买了一双鞋。高高兴兴回家后她问他到底有多少钱,他比她更奇怪说:不清楚。就凭这几个不清楚,入会是没问题了。

     “8号”党小组长倪卫卫是“呆”在处事方面,事事过于认真,原则性太强,死活要得罪人,对于任务以外的事,比如纪律性什么的大家有时睁一眼闭一眼,他偏不给面子地批评,说了别人不听,他这1米8的大个子还要哭。朋友们说他:都什么时代了!就冲这样的评价,自然够入会水平。

     总之每个会员都有独特的“呆”史,足可以编一本趣味故事集,读来令人捧腹。

     不过这群家伙“呆”是“呆”,智商可都不低,工作以外兴趣广泛,个人知识面很丰富,随便拎一个看看都很精彩。

     比如“小总体”翁建滨,绰号“大头”,他的头看上去就是比别人要大。他在家里样样稀里糊涂,被妻子评价为:“人是挺勤快,就是傻乎乎的。”但工作上头脑却像电脑,绝对程序清楚灵敏迅捷。工作之外,他喜欢读文学和哲学的书,计算机钻得很深,玩桥牌、围棋、象棋是船上的冠军,对动植物特别是中草药还有一定研究。此外他另有一手特技——撬锁,不论是号码锁、保险柜,什么诡秘的锁到他手里都能开。对此,他解释说就是好奇心太重,不信天下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大头”一侃起来就海阔天空,加上他爱笑,笑得很有传染性,所以哪儿有他哪儿就特别热闹。不过也有说到伤心处之时,笑容就难得地收敛了,他说:“我有个同学考了研究生,毕业后分到北京研究所,独当一面,自己开发新产品,又去了两次美国,新知识掌握特别快,现在一给我说起这个新技术,那个新产品,我都听不懂,要说我们不亏那是假的。所以我们船上特别强调奉献精神。我们只能平时多学点,业务以外不相干的东西也学,比如哲学、文学……你看到了,我们船上学习空气很浓,就是因为我们亏了。”

      我说既然亏了你还老要笑,“大头”说:“虽然我们这代人看破了很多东西,但信仰还在,而且看得很重,如果我们对什么东西特别热爱,就会很卖命地干,不会去计较得失,对‘远望’号我们就是这样。”

赤道待命

12月19日 星期四 阴有雨

脚踩南北两个半球

  终于在赤道上了!

     早饭后我们早早地就等在驾驶室,眼睛盯紧定位仪的显像屏,看经纬度的数字跳动。

     我问崔船长怎么还不到赤道,船长说:“到赤道还不容易,我把舵往右一打,马上就到。”我说真的?船长就笑。闹了半天,我们是擦着赤道线走呢。

     时钟刚到8点,船上立刻命令把舵向右打,屏幕上的数字便显示出纬度:0度00分00秒。船上拉响一分钟汽笛。

     有人逗周丽娟:’“看见没有,一条红色的带子?”

     小周竟天真地伸直了脖子边找边问:“在哪呢?”

     我替小周解围说:“看见了看见了,可红呢!”大家全笑了。

     其实赤道上又有什么标志?这里仍然是同昨天、前天一样的海,一样的浪。若不是船上的定位仪,你说到了澳大利亚以南,我也信。

      但这的的确确是赤道,是从小在地理课上就读到过的“地球的腰带”!

      船长对着话筒郑重地向全船宣告:“现在我们的船正从西向东在赤道线上航行。面朝船首,你的左舷是北半球,你的右舷是南半球……”真叫人恍如身在梦境,同时脚踩两个半球,这种有趣的空间感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我们在赤道上航行半个小时。

       按照国际惯例,船过赤道要举行庆典,很多国家要跳鬼面舞,搞得特别隆重,以祈望幸福平安。“远望”号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庆祝,今天也不例外。

       第一项活动是在一号平台举行新党员入党宣誓仪式。背衬大海,一面鲜艳的党旗展开在赤道的暖风里,可惜今天没有灿烂的阳光,云很厚,海是灰的,缺了这种独特场面中该有的明丽色彩和丰满的光调。扛着摄像机的田野愤怒地骂着老天,说多美的镜头让浑蛋老天破坏了。不过参加仪式的20多个小伙子依旧表情庄严,在王政委的带领下大声宣读誓词,有的人眼中泪光闪闪。也许赤道的独特地理环境并不重要,而他们内心真正感到神圣的,是在为国家执行重大航天测控任务的临战前夕,能火线入党,这对于一名军人是终生难忘的。宣誓仪式之后就是尽情娱乐。甲板上早就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两侧舷栏上挂了几幅大画,画上有“过赤道留念1991·12·19”的字样,船上还准备了一大堆迪斯尼卡通面具。外国的船上要举行郑重的假面舞会,我们的广播里放的是欢快的迪斯科乐曲,小伙子们带着面具东跑西蹿,认不出是谁,前后上下几个平台、甲板上,有不少米老鼠、唐老鸭乱蹦乱跳。顾主任说:“只要大家高兴,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与此同时,“卡拉OK大家唱”在后甲板举行。人们的参与意识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也真有不少好歌手。光姿的周童良音色嘹亮,很有点专业的味道;185的陈伟民和倪卫卫男声二重唱也令人叫绝,陈伟民还用英语唱了《手拉手》。船部的孙参谋音不准,节奏也不对,就是嗓门奇大无比,他自称是“噪音派歌唱家”。周要武基本是起哄型的,东唱一句西唱一句,有时还对着话筒“噢!”地叫一声,惹得大家一通哄笑,总之他是要把气氛搅和得越热闹越好。

      大家一边蹦迪唱卡拉OK,一边照相留念,留念的标志也就凭着那几幅画了。我们女同胞照得最积极,因为别人都来过十次八次,我们这一次的机会则弥足珍贵。两侧舷栏的每一幅画都要留个影,所以我们就一忽南半球,一忽北半球,得意无比。我没忘了给杨梅和朱晓文照一张合影,如果他们真的终成眷属,多少年后,他们会对着这张珍贵的留影感慨万千,这上面有象征着深沉情感的蓝色大洋的祝福,那是任何时髦的婚纱纪念照都不能比的。

     船长提醒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内容:打一瓶赤道海水带回去,这是真正的太平洋赤道纪念!

     可海水怎么打上来呢?曾经打过井水、河水,从如此浩瀚的大洋中打海水,还真没想过。船舷离海面十几米高,船在行走,海水在朝后涌去,又没有合适的工具,打上来谈何容易。我们先是拎来舱室里接淡水的小红桶,系上两条长长的医用绷带,俩人你拉一条,我拉一条,慢慢把桶放到海面。尽管船速不快,但海流依然湍急有力,桶盛满了水,便再也拉不动,两条可怜的绷带同时被挣断了,小桶在我们的大叫声中自由自在地向大洋深处畅游而去。我们当然不甘心,干脆直接在葡萄糖瓶子上系了绷带吊下去。这办法果然有效,小瓶子比桶轻得多,海水带不走,虽说是费时费力,终于把诱人的赤道水打上来了。瓶中的海水没有一丝杂质和污染,清纯透明,这是多么难得的纯净世界啊,不来太平洋赤道,想都想不出海水竟会是这样!据说赤道海水不论带到哪儿,纯净度永远不变。

     我们在每一个装了赤道水的瓶子上贴上胶布,写上此时的时间和经纬度,然后请本航次的几代船长和副长:朱鹏飞、崔振起、吴正松、季红星签上了名字。

  后来我才遗憾地听说,在我们忙着打海水时,还有一项活动没有看到。这也是赤道上不可缺少的节目之一:扔鞋。听说今天有20多双鞋被扔进了大洋。那意思是把足迹留在了赤道,也留在了南半球,并且还有弃旧图新,祈盼吉利的含意。可惜我没多带鞋,不然也该在赤道上留点足迹才好。

     欢乐的赤道庆祝标志着漫长航渡的结束,“远望”号就要真正进入状态了。

     晚饭后全船点名一刻钟,然后开始全区间通信联调。全体指挥组成员都身着雪白工作服,坐镇650指挥室。这里忙而有序,大小计算机终端显示着各种图表、数码,操作员轻声报出各种数据。由于是练习,气氛并不紧张,一共进行6遍,到12点结束,全部轻车熟路。

    11点整,崔船长从驾驶室打来电话,通知“老轨”现在可以停机漂泊,我们已经到了任务海区。我真心地替航海和动力部门的人高兴,他们一路上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下面的一个星期,我们将慢速航行和漂泊,在这片海区待命。

12月20日 星期五 晴间多云

谁给鲨鱼上了安全课

      大家都说,船一停鲨鱼就来了,可今天鲨鱼一条也没来,真是怪事。据说“远望”号前9次出远海,从没遭到如此冷遇,莫非这又是因为我们上船的缘故?一路上无数次听大家讲钓鲨鱼的惊心动魄的场面,如何的船一停鲨鱼来得飞快,如何咬住捆肉的钩子不松口,大家如何齐心协力往上拉,拉上来的鲨鱼如何在甲板上乱蹦………真叫馋人,我迫不及待要一睹为快。田野也把此项内容列入了拍摄计划,他对鲨鱼的思念恐怕比我更甚。

      但是船上原则上不准钓鲨鱼,因为别的船曾经有被鲨鱼尾巴扫掉腿上一块肉的纪录。我和田野就去求船长,让他看在我们“特殊任务”的面子上放宽一回政策。船长只是笑,笑得很狡黠,后来我看出了这笑的意思是表示睁一眼闭一眼。

     吴副船长倒是干脆,先厉声对我说:“你们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准钓鲨鱼!”然后诡秘地一笑,给后甲板打电话,问有没有鲨鱼来,回话说没有,他就说有鲨鱼来立刻通知他。放下电话,他悄悄对我说:“只要我在广播里叫‘江记者赶快到驾驶室’,那就是有鲨鱼了。”我万分感激地谢了吴副长。此后不论去哪个机房舱室,都竖着一只耳朵注意听广播。可始终没人通知我去驾驶室。

    进入任务海区就是进入了前沿阵地,特装部门真正地忙起来,各机房昼夜设备联调、部门合练,颇有大战来临的紧张气氛。

    上午185中队放信标机气球,闹了点小情况。

     看到放好信标机的气球拿去充氦气,我就在185主控机房看抓收信号。没过一会儿,程宇峰、大头、倪卫卫和被大家称做“老贵”的老总工李朝贵急急忙忙跑进来,气球充气充爆了,得重新换球。他们把破球皮里面的连接信标球的一根根线绳剪断,再一根根系到新球上,绳很多,像新疆姑娘的小辫子,时间又紧,有些手忙脚乱。系好了再次拿到后甲板充气,眼看着水红色的大球鼓起来,鼓到直径一米二三左右,程字峰和倪卫卫就面有小心之色,鉴于上一个球的教训,直说:“行了吧行了吧?”老贵稳坐钓鱼台地说:“不够!”但两个小伙子还是囿于前车之鉴,很干脆地封了球口。水红色的球用一条长绳拉住,缓缓升向空中,只等船顶上那只巨型“白锅”对准它抓目标了。谁知球没飞升几米就再不肯向上,恶作剧般直往海里钻去。大家全傻了眼。午饭铃响了,机房又催,就只好剪线放球。球轻松地升高几米,几分钟后又让人大失所望地向海面落去,最后,就像故意气你,不高不低停在了离海面几米高的地方。

     大家只好就这样去吃饭。程宇峰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压力大,一上午坏了两个球,哪是开玩笑的!训练耽误不说,每个球球皮、信标机、氦气加起来3000多块钱,两个球6000多,这无疑是一笔可观的损失。

     小餐厅里的几个桌上全在议论放球的事。船长主张放小艇去捞球,我一听就来了精神,因为小艇是轻易不能动的,机会难得。但朱副司令不同意放小艇,认为不安全,主张开大船靠过去。不管怎样,我快速吃了饭,抱了长焦镜头就往船头跑,准备抓点意想不到的好画面。

      真正意想不到的是,我却看到海平线上那只孤零零的红球从昏睡中苏醒了,开始冉冉上升,就像出海的太阳。再看头顶上那只巨大天线正亲切地对准了它。信标球复活了?!我转身往185机房跑,才跑到3字头舷梯,就听周要武在广播里命令:“185全体人员回机房就位!”迎面碰上大头,我问:“有信号了?”他竟还糊里糊涂地不明情况,一脸懊丧地说:“他妈的放了个水雷。”我说:“你还不知道?飞起来啦!”正说着周要武从后面过来,一路大叫着:“起来了起来了!”

      185的人统统拥进机房,开机,屏幕上的追踪点跳动了,只是找了许久,才见到了那个浮在海面云层中的可恨的小球。信号很强,185的人和老总们挤了一屋子,眼睁睁盯着屏幕和数字显示。雷达天线的仰角才5度,大概从来也没有如此的低过。缓过气来的程宇峰说:“简直就像抓潜水艇!”

      战总乐呵呵地安慰年轻人,说:“这下有经验了,以后吃饭前把球打好了气放出去,吃了饭再不慌不忙来开机也不晚。”

      虚惊一场,今天的训练还是达到了预期目的。

     晚饭时吴副长见到我,双手一摊说:“鲨鱼不来,这就不怪我了。”

     见鬼,我真怀疑船长们给鲨鱼也上了安全课。

     即使情况令人扫兴,还是有许多人贼心不死。晚饭后,参谋长对我说:“还不快到后甲板去,人家都在那儿钓鲨鱼哪。”我跑到4层后甲板,果然不少钓鱼老手早在这里一级战备,绳子、钩子齐全,随时准备大干一场。他们有的干脆把捆着大块大块猪肉的钩子抛进海里去耐心等待。舰务教导员王家发对我苦笑着说:“鲨鱼一条没钓到,我冰库里的肉少了30多斤了。”

      盼不来鲨鱼,就只好看海,今晚的海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缓,只有轻轻起伏的大面积的波涌。夕阳下,海水蓝得耀眼,真的像蓝色的缎子。海面上有个金色的东西一晃,有人大喊:“鲨鱼!”人们哄地一下冲向左舷,伸直了脖子乱找,等看清楚了,又哄笑而散。原来是炊事班掉下去的罐头箱的纸板,在水中金光闪闪,据说鲨鱼就是这般颜色,难怪人家要认错。这对于我却是一项极新鲜的发现:在赤道的海水里,任何东西进入这蓝色的水中,就变魔术般成了金色,而且还闪闪发亮。多么神奇的海水呀!

      海水真是纯净、透明,有人扔下去一枚五分硬币,好久还能清晰地看到这枚“金币”在深水里从容下沉。

12月21日 星期六 晴

特别“新闻发布会”

     早饭后到4层后甲板帮厨拣菜。太阳很好,海蓝得像宝石,天上有大朵的云散漫地飘游,在这样的海天之间,拣菜都是一件心旷神怡的事。一边拣菜,还可以一边监视鲨鱼。

      船长、吴副长不值班,也一起拣菜。这是“远望”号上的好传统,领导们亲自参加船上任何一项工作和劳动,从没有架子。每天各部门还要抽人帮厨,这几天任务快到了,人员紧张,就只剩了分管航海的领导。

     今天要吃的菜有菠菜、油菜、菜花、胡萝卜……样样都绿油油、水灵灵的。这些娇嫩的新鲜蔬菜果真跟着我们走到了赤道,这项远洋蔬菜保鲜的科研试验成功了!

     真有意思,在我提起这个话题时,科工委后勤部医学研究所的杨宏正在我对面拣着一把油菜,他笑得非常得意,原来这就是他的科研课题。前几天看这个穿红T恤的小伙子到处溜达,还真没弄清楚他是干什么的。闹了半天,这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我们一路上每日三餐的丰盛,小杨功不可没。

    小杨是北大化学系的高才生,1986年毕业分到了科后医研所二室。从1988年开始,他搞了两年苹果保鲜。前年科后战勤处正式把远洋蔬菜保鲜——这个远洋轮、海军都没解决的课题交给了他们室。于是他们成立了课题组,搞调研,找方法。他们试验过用保鲜药,但保鲜药有味,费用又昂贵,不适宜远洋。后来又尝试了许多方法,都不成功。小杨说:“我一直就相信我们能成功。”最后他们决定用这种控制温度、湿度的方法。在这次出海之前,他们已经在试验室的大试验柜里做了两年的试验,把北京各季节的蔬菜都做了个遍。今年夏天他们又在“远望”号码头上做了试验,一切从理论到实践准备就绪,才真正地用到了我们这个航次中。

      这应该算是小杨科研成果的第一个“新闻发布会”。他条理分明地介绍说:“蔬菜远洋保鲜我们主要是把好五关:一是蔬菜选购,我在上海的菜地盯了一整天,现摘现砍;二是包装前预处理,在上海上了450公斤菜,我在码头上盯了一天,把黄的烂的叶子一片片砍掉,装袋时还要码齐,我们除用塑料袋外,还用小包装、塑料筐,避免挤压,通风透气好;三是温度控制,蔬菜0度,水果10度,要保持恒温;四是菜库管理,航渡中,我用了5天在库里穿着棉衣棉裤把两三万斤菜整理了一遍;五是每天对蔬菜注意观察,记录温、湿度,有坏的烂的就及时挑出去,青椒我是一个一个看的。这次出乎意料的是,香菜保鲜特别好。”

    或许我们这次吃一路新鲜蔬菜,要在多少年后才能体会出其非同寻常的历史意义,这是中国远洋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从此我们的远洋水手和海军官兵再也不必为菜肴单调和维生素不足而困惑了。

     特装部门全天紧张合练,只有晚饭后船上才有了一段轻松。钓鲨鱼仍然是这个轻松时段的主题。

  今天我们终于感动上帝了,7点多钟,真的来了一条鲨鱼!就一条。那时阳光还很强烈,只见纯净透明的蓝色水中,一条大约一米长的鲨鱼飞快地游近,浑身金子一般,背上有宽窄不等的深色条纹,既美丽又威风。趴在后甲板左舷的人顿时炸了锅一样连喊带叫,右舷和在通道上散步的人也一窝蜂拥到左舷,我真担心那一瞬间会把船压翻了。小伙子们像听到紧急作战命令,找绳子,拿钩子,取肉,动作敏捷配合默契。但不幸的是,由于着急,取来的肉里骨头太大,挂在钩子上固定不牢,鲨鱼一口咬掉了肉,大获全胜地傲慢而去。别提多丧气了!所有的人都是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

 12月22日 星期日 晴

看到了日月同辉

     早上4点半,被航海部门的人敲起来,奔上驾驶室。季红星、小孙、小唐几个人值班。原来是他们查书,发现今晨5点开始月偏食,特意叫我们起来看。

      在海上看月偏食倒是件新鲜事,但我对日出更感兴趣。昨天天晴了,就想到今天太阳会好,不能再放过看日出的机会。

      东天开始变得浅淡、粉红。不知什么时候,我周围冒出了一大堆照相机,远望人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富有诗意的时刻。

       天空有云,但不厚,被将要升起的太阳映得色彩斑斓。五彩的云又不断变化着形状、层次的疏密、色调的深浅,组成姿态万千的美丽图案。云隙中的天渐渐从淡粉变成橘红。差一刻6点,一星耀眼的金红色光点猛地闪现在海平线与云隙之间。“出来啦!”大家一片欢呼,这时刻真是激动人心。紧接着,瞬间里一个火球跃出海面,天空刹时间一片金红,那是多么灿烂的天空啊!有缕缕深色的云半遮住太阳,中心的云朵被镶了清晰明亮的金边,太阳就像不好意思马上露出她全部的光焰,先用绣了金线的面纱虚掩起羞怯,倒觉得这日出的画面更多了几分丰满、诱人和生动。

     为了选个好角度拍照,我壮着胆子爬上30千瓦天线架子的顶端,让海空在眼前更宽广辽阔。这里是南半球,太阳在东北方迅速升起,海是恬静的,灰蓝夹着金红色的海面只有一望无际细碎的波纹,这一切衬托着的,是我们船上巨大圆形天线的剪影。

      曾经在北戴河的东山鸽子窝看过日出,后来在大西北的戈壁滩和西藏高原的雪岭上也看过。不同的地方看日出,有不同的心境。尤为北戴河的日出遗憾最多,鸽子窝据说是北戴河看日出的最佳去处,因而人人都争着前往,满山坡上人群如蚁,喧哗聒耳不说还无处插脚,太阳升起时,总有人把头伸过来挡了你的视线,弄得心烦,原本日出该有的诗意全被一扫而光。

     比起来,还是太平洋赤道上的日出最为动人,看日出的同时,呼吸着清纯的新鲜空气,海风轻拂,心像大海一样舒展。当太阳升起的一刻,你不仅看到天地间的美妙景色,也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美好。

      今天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大陆上看惯了“日往月来”的我们,在这里竞看到了日月同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月亮依然又大又亮。东天是金红的太阳,西天是银白的月亮,东天如火,西天如水,从东往西,渐次呈橘红、淡红、粉红、粉白、淡蓝、深蓝色。一个时间里,一边是昼,一边是夜;一边是热烈,一边是清冷,两方天空,两个世界,大自然用如此强烈的对比手法来展现它的恢宏与壮阔、深沉与丰厚。

      我们的“远望”号就静静地泊在这一幅壮丽又奇特的画卷里。

12月23日 星期一 晴

  半生都在“东进”的老测控

      船又开始缓缓航行,在规定区域内转圈,为的是测试的稳定性。

     全天跟着基地和船上的技术领导们到特装各部门进行“万无一失大抽查”。各部门每个中队和各机房设备操作人员都要详细汇报这一阶段的准备情况,包括技术练兵、设备维护检修等。

      领导们都相当严厉,检查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尤其是基地技术部科技处姜处长,不断提一些很深的几近刁钻的问题,有的小伙子当场被问住。在测量部门180机房,姜处长问总控制台的一个小伙子定轨距离和3个数据,这应该是必须熟悉的,但有一个数据小伙子支吾了一会儿没回答上来,姜处长一脸怒气地说:“你立刻回去好好背下来!明天我还要检查!”

    姜处长在技术要求上的严格是基地有名的,任何一点技术准备上的漏洞都别想从他眼前滑过。他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姜希望,于是船上叫响了一句歇后语:姜处长上船—有希望。

     比起姜处长,基地组织处陈处长此刻的工作要轻松得多。中午和他一起站在舷栏边看运动会的气枪打靶,他讲了件很有趣的事:在一次任务中,船上的一个小伙子心血来潮往海里放了个装着纸条的瓶子,后来这瓶子还真的被一个澳大利亚姑娘拾到了,她很快给这小伙子写来了热情的信。这可真是个美丽浪漫的故事,可惜没了下文。陈处长说这小伙子的行为违背保密规定,基地批评了他,他没有给姑娘回信,从此也再没人往海里漂过瓶子。

     这没有结局的故事让人生出几分遗憾。小伙子是谁呢?陈处长没说。也说不定早就离开“远望”号了。他是个军人,为了国家的利益,他没有把这个开了头的美丽故事编写下去。就像多少远望人那样,他们都明白小故事要服从大故事,他们的情感之海因容得下各种故事而变得宽广。不过,这故事就像一朵美丽的浪花会一生留在他的心海中。

     晚饭后全区大合练,就好像大歌舞的正式彩排,一切酷似实战。

     北京时间下午2点50分,我们这里5点50分时,进入3小时准备。

     大家全部着白色工作服,立刻就有了临战气氛。指挥组成员、基地技术领导就位650中心指挥室,这里所有计算机屏幕上变换着各种数据图像,几个闭路电视监控显示屏幕可以看到全船各机房的工作状态:计控中心机房一排排计算机终端前小伙子们严阵以待;测量部门各机房人员也各就各位,185中队的主控机房里人最多,这是全船的关键部位,阵地最前沿,特装副长周要武在此一线指挥。技术部各位老总则分头坐镇各部门机房。

     这期间,我跟着185接收机房的王小了,到舱外甲板,爬到大天线下面高频舱去处理一个电缆接头。外面是漆黑的世界,月亮还没升上来,一天繁星格外清晰。天边有浓云,不时有大片的闪电划过,照亮了大半个海空。

      高频舱对面的平台上,718经纬仪圆形天顶也打开了,光姿部门的小伙子们正转动巨大的天文望远镜看星,为测定船姿船位数据提供条件。

     To开始后,从扩音器里传来卫星发射后各测控点的跟踪报告,“西昌”、“华山”、“黄河”……从陆上到海上,从“向阳红”10号到“远望”l号,到20分钟后我们船各测量系统相继发现目标,一路跟踪正常。事实上没有真的目标,全部程序都是根据理论弹道和时间演习,所以感受不到紧张气氛,甚至185精力旺盛的家伙们还很有闲心地彼此交流眼神,传递微笑。

      老总之中坐镇185的是基地技术部高工孙东进。年届知天命的老孙胖胖的,戴副眼镜,神态平易,风度持重。他去年才调来远望基地,这是第一次参加远洋测控任务。这几天大战在即,我有机会更多地和他接触,才发现这是个不可小视的人物。

     从“东进”这个名字,就不难弄清他的出身:新四军东进那年他生在革命队伍里,这也许就注定了他此生与军旅的缘分。中学毕业,他考入了当时与著名的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齐名的西安军事电讯工程学院。信息论专业攻读4载,1966年他满怀报效祖国的一腔热血迎接毕业时,不幸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先是学校转交地方,脱了军装,后是组织瘫痪不管分配。前途茫茫之中,孙东进有一个念头十分坚定:再穿军装。当时地处大西北荒凉戈壁上的国防科工委酒泉基地来要3个人,想去的就自愿填报,全校只有孙东进一个毫不犹豫地填报了酒泉。重入军旅的第一年,他在大戈壁上的警卫团锻炼,第二年,闽西卫星测控站组建,他从大西北的大戈壁跨越千山万水一下子被调到了祖国的东南沿海。

      当年闽西站的筹建,拉开了孙东进卫星测控生涯的序幕,那也是中国航天测控事业的幼年时期。他们借民房,住空军雷达站,搞基建、研制设备、培训人员,一切都是白手起家。几年的艰苦创业,闽西站从最初的6个人发展到100多人,旧设备更换成新设备,孙东进也从数传技师成长为技术上抓总体的副站长。这期间他参加过中国第一颗、第二颗通信卫星的跟踪测控,全站两次立集体二等功,作为任务副指挥长的他本人也立两个二等功。

      孙东进说,抓第一颗通信卫星是他第一次参加和指挥测控,本来就有着特殊的意义,而偏偏这第一颗卫星就遇上了意外,那次的故事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情激动难平。那是1984年1月29日,卫星从西昌发射后,火箭三级二次点火不正常,燃料跟不上,速度上不去,卫星没有进入原定的轨道,成了一颗故障星。按西安测控中心指示,在卫星绕地球第11圈时闽西站要抓住跟上,把卫星“救活”,然而出了轨道的卫星不知漫游到了哪里,所有测控雷达倾尽全力扫遍天空一无所获,人们开始泄气了,依现有的设备和技术已经无能为力,大家纷纷撤出机房回家吃饭,就连西安测控中心的专家们也都陆续退出了指挥所。而孙东进却固执地不肯认输,他认定这颗星应该还在雷达的扫描范围之内,我们的潜力还可以挖掘,我们不能放弃最后的一搏。于是他饭也不吃,坐镇指挥室,手拿话筒指挥雷达控制系统,连续发布“方位”、“俯仰”数据的命令。那真是大海捞针,茫茫太空,这颗宝贝卫星究竟溜到哪儿去了?大家已经万分疲惫之时,就见屏幕上雷达波扫过之处,突然一个清晰的亮点一闪,卫星!抓到啦!消息传到西安,已经撤出指挥所的专家们听说闽西跟上了卫星,都一齐归位,高兴得热烈拥抱。科工委张爱萍主任亲自给闽西打来电话,说:“谢谢你们,你们抢救了这颗卫星!”后来,全国人民从电视上看到张爱萍主任笑呵呵地给远在新疆的王恩茂书记打电话说:“咱们国家的通信卫星可以打电话啦!”当时坐在电视机前的孙东进只觉得心头热热的。

     第二颗通信卫星上天后,孙东进被调到国防科工委北京指挥学院,先后领导“航天试验指挥”专业本科和“军事航天试验指挥”研究生学科的创建,研究设置该学科教材与课程,同时领导了航天试验模拟指挥系统的研制。孙东进作为“雷达航天测控系统”的导师,带出了该学科第一批研究生。之后,他被远望基地三顾茅庐要了来。

      我对老孙说:“你父亲当年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充满了预见性,你从大西北东进到了东南沿海的闽西,如今又东进到了太平洋赤道上,你这半生都在东进东进。”

     老孙笑着说:“和咱们国家的航天测控事业一起东进。”

     讲起中国的航天测控事业,老孙是可以骄傲的,然而与这骄傲同在的,是他女儿为此所付出的代价。说到女儿,老孙神态就有些黯然。老孙就一个独生女小虹,那是他们夫妻的掌上明珠,4岁时跟着老孙夫妇进了闽西的深山。测控站离县城3公里,小虹上了一年县城的幼儿园,后来就上了生产大队办的小学,教室是土坯房,教师是小学水平,直到小虹上了县高中,高中的教师竟还是初中学历。小虹天生聪明,又拥有一双高智商高学历的父母,父亲是研究生导师,母亲是北师大毕业的大学教员,如此的家庭优势小虹本该进名牌大学无疑,但那时正好是父母最忙的时期。中国航天测控事业在起步,一系列的通信卫星要上,站上要进大量新设备,作为技术股股长的父亲长期在外搞设备学习、设备试验联调,回到家也是一头扎在站里,分身无术;母亲所任教的农学院来去要乘汽车换火车,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小虹就只好交给大字不识的外公外婆来带。结果可怜的女儿总是处在知识的荒芜地带,又跟着父母打游击般辗转更换过七八所小学中学,课业学得七零八落,最终没考上高中,她母亲急得哭肿了眼睛,托关系求人才进了一所职高学习财会。如今小虹职高毕业了,分在部队驻地的压敏胶厂当会计。让父亲欣慰的是,女儿不甘心就此错过高等教育,自己又报名函授攻读成人大专。

     说起女儿,老孙一脸的歉疚,但女儿毕竟是长大了,这又给老孙带来了更多的温暖。老孙说:“我们的独生女儿特别能干,家里来了客人,买菜做饭全是她,她能做一桌子好菜。她上下班骑车20分钟,还要学习,她妈妈不在家,做饭洗衣她都包了,不让我插手。”当然,假如小虹如今正在读北大、清华,那老孙又会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也许在我们的国防科研战线上,老孙这一代同他一样献了终身献子孙的人是太多了。就在这船上这般命运的也不只是老孙一个。但老孙的故事还是深深感动着我。正是无数老孙们的故事将中国的一颗又一颗卫星送上天的。

     说起他的这半生,老孙很平静地甚至挺快乐地说:“我们不感到遗憾,选择和从事这一事业也一点不觉后悔。当然孩子没上大学有一点可惜,但人的一辈子不可能十全十美。我们参加了国家级的大型航天试验任务,人一辈子能参加几次?我这辈子不图职位不图享受,能为国家做点工作就很满足了。”

     看着老孙那一闪一闪的镜片,我觉得他是那样可亲可敬。

12月24日 星期二 阴有雨

闯荡大洋的安全感

      昨天夜里船停机漂泊。早上起来到后甲板,听机电的小伙子说,夜里一个锅炉的管子炸了,必须停机修理。

      赶快跑下机炉舱去看。

      炉舱里人很多,船长和机电的两个头儿都在,空气多少有些紧张。坏了的那台锅炉温度还没降下来,大约还在100摄氏度左右,暂时没法修,正用鼓风机吹着,要等凉透了才好修。锅炉中队的小伙子们正在大汗淋漓地清扫外围。

      教导员朱维顺给大家端来用冷饮机制作的冰绿豆汤,大家都挤过来喝。尽管锅炉出了问题使他们加倍辛苦,但还是庆幸这故障暴露得及时。朱维顺抹着大汗对我说:“真悬哪,要是坏在27号实战那天,任务就别想完成了。”

     机电长徐水华说:“夜里我和教导员算了一下风多少级,涌浪多少级,如果风和涌浪一样大,船横着,没有动力,那就太危险了,就真的要‘上台阶’了!”这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机电部门的责任重大。况且“远望”号已经出厂十几年,设备陆续老化,随时随地都可能出问题,这对于动力部门的人来说就更艰难些。

     朱维顺的肩胛炎又犯了,一个早上都捂着右肩膀,他自嘲地笑笑说:“干机电,七分责任三分命啊。”

     我说:“朱教,反正我乘你们的船,特别有安全感。”这是我的真心话,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中午11点半炉舱里开始抢修锅炉。

     直到此时,炉温还没冷却,摸上去还烫手,里面大约还有六七十摄氏度,但时间紧迫,要赶在明天第二次全区合练之前修好,不能再拖延了。

    大锅炉底部裂了一道缝,必须有人钻进去把裂缝焊上。这个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随船保驾的上海锅炉厂的两个师傅的肩上。两位上海师傅中有一个很年轻,也就不过20岁出头,长得瘦小,他凭着身材小巧,正好挤进锅炉底部两道管子的夹缝中,躺在炉底仰面电焊。这可真是个高难度的操作,且不说活动不便焊接技术要求却很高,只是躺在炉内长时间忍受高温炙烤连续工作就非常人所能做到。炉外的温度都有40多度,我们站在周围看的还个个汗流浃背,简直难以想象里面工作的人何等感受。小师傅过上十几分钟出来喘一口气,他的脸被烤成紫红的猪肝色,脸上根本没有汗,都烘干了。但他竟然还笑呵呵的,问他怎么样,他用上海话说:“不凉爽!”喝口水,又钻进去。

     锅炉中队以中队长宋建民为首的全体人马,也忙得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据说这锅炉常出毛病,常要抢修,只是赶在任务的节骨眼上,修起来就不仅是艰苦,而更多了些艰难。

     直到将近晚上10点,裂缝总算焊好了。但还要等炉管彻底凉透,放水点火试验,不漏水了,才算真正完工。

    “老轨”徐水华值班,他从炉舱的高温中一进到有空调的计控室,过敏性哮喘和过敏性鼻炎就立刻发作,鼻子不通气,气管里不断发出小哨子的声音。而他过一会儿就要到机舱里去巡视一次,看看备部机器运转是否正常,忽凉忽热,他的鼻子和气管就总是处在非正常状态中。我深知这是一种发作起来十分痛苦的疾病,然而真正困扰徐水华的还不是鼻子和气管,有一种痛苦是在他的内心深处。

     在计控室里休息时,他从装在工作服上衣兜里的小夹子里拿出一张他女儿的照片给我看,小姑娘不到1岁,长得洋娃娃似的,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像两粒亮晶晶的葡萄,很招人疼的模样。但徐水华却叹了口气,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有点不解,问他这照片上不是你女儿吗?

    他苦苦一笑:“不是亲生的。医生说我长期吃中药,不能要小孩。”

    我很感愕然,无言以对。

    徐水华点了枝烟,缓缓吸着,说:“这是我妻子趁我出海,自作主张抱的。那天我出海回来,拎着包上楼敲开家门,开门的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太,手里抱着个不到半岁的小女孩。我以为走错门了,刚要转身,老太太忽然叫道:‘哟,爸爸回来了!快叫爸爸。’我当时就愣了,满脸发烧,这是怎么回事?没等我反应过来,小孩已经很自然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怪了,这孩子还真像我,眼睛、鼻子都像极了。这可能就是缘分。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就这么快地当了爸爸。”他笑着摇摇头,说,“我挺喜欢她,有这么个女儿也不错。”片刻,他又叹了口气说,“就是这辈子再没有孙子了……”他眼睛里雾蒙蒙的,不知道是否曾后悔选择了10年的远洋生活?

     33岁的徐水华一表人才,能歌善舞,酷爱各项体育活动,按说他本该选择一个更轻松浪漫的职业,可他偏偏热爱大海。10年前他毕业于武汉海军工程学院蒸气动力专业,上了“远望”号。他认定了大海上有一片创事业的天地,他把十年的青春交给了这挤满汽轮机、发电机、管道、阀门的高温、高噪音的轮机舱。十年里,他和战友们多少次闯荡太平洋,不论什么样的狂风恶浪,他们都保证了“远望”号安全地开出去,又安全地开回来,保证了一次次卫星测控任务的胜利完成。十年的时光,他失去了很多,但又该留下多少值得他一生骄傲的东西啊。

     中队长陈德水插进来缓解气氛。陈德水生了一副调皮捣蛋的面孔,是个幽默、直爽的家伙,他操着一口南京话说:“你发现没有,船上数我们机电的人叫苦最多,谁说不苦你千万别信他,和远洋轮比,我们钞票的没有,但我们的优点,就是能绝对保证完成好国家级重大任务!”

     12点半,锅炉放水点火,动力系统恢复正常。

12月25日 星期三 多云

南半球看星

       圣诞夜。我们不过圣诞节,但这却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愿古老的太平洋带给我们的“远望”号顺利和平安。

      今晚第二次全区合练,也是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全部程序同前天一样,基本顺利。

    全船各机房转下来,只有185遥控机房气氛平静,他们的系统要等卫星到达“第一远地点”时才用得上,合练时没有这道程序,他们也就不用开机。“呆协主席”陈伟民带着他的徒弟小胡坐守机前各自看书。我进去和他们聊天,陈伟民一边搬出他的一大堆摄影作品让我看,一边很无奈地说,他们守着这部最先进的雷达遥控系统,每次发射卫星他们不过是往卫星上发一条指令,没有更多的动作。英雄无用武之地,实有虚度光阴之感。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明年秋天他就要回母校——长沙国防科技大学去读研究生,而且这套系统也可能就要更新换代了,他真不希望就这样默默无闻地结束他与185的这段缘分。 

      陈伟民是船上的天文学专家,早就提议过在赤道上要带我看一回星,但每天晚上都有事忙,今晚算是有了机会,合练一结束,我和小保就上了二层平台。

      其实,出海后的夜晚我大多是要上甲板看一回星的,特别是在赤道无风带的夜里,与海天做伴的感受是那样美好。海浪总是平缓的,就像整夜弹奏着一曲“海之梦”,温柔的热带海风清凉地拂遍全身,没有一丝扰人的灯光,一天灿烂的群星只为我一个人熠熠闪烁。星空洁净得如洗过一样,星也就格外的亮、格外的多,好像千万颗大大小小的宝石,疏疏密密的,缀满了整个天幕。有时天上也会有云,星空的一隅暗下来,让人陡地生出一种虚缈的幻觉,但瞬间云又移走了,天空又如洗的明澈。

     我从小喜欢看星,在幼儿园里跟着老师看“牛郎织女”,大了一点跟着父母去看天文馆的星;后来真正长大了,在黄土高原的偏远山沟插队时,坐在窑洞畔的青石板上看过星;当兵后拉练路上,背着枪站岗时看过星;到西藏高原采访,住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军营,夜里踏着冰雪呼吸着稀薄的空气也看过星。遗憾的是,我看到的永远是北方的星空。无论是在黄土沟里还是在西藏高原,我都没想到过,多少年后,我会乘上“远望”号,跨越赤道,来到了地球的另一半,补上了星空留给我的许多缺憾。如今,面对南半球的夜,看到辉煌的南天星座一齐升起在海平线上之时,我倒怀疑自己是身在童年的梦里。

     大陆上纵有“星垂平野阔”,却没法与海上的天相比,海天之间连一粒尘埃也没有。小陈首先指给我看南十字座,这也是我们最渴望见到的星座。与她相见真不容易,即使是来到了南半球,也只有等到后半夜她才会升起。那4颗巨星组成的银十字架,独具魅力地挂在南天的中央。冈察洛夫在《乘“巴拉达”号远航》中,把南十字座比作“朴实、温顺、相貌平庸的女人,看得久了才会深深爱上。”我不,我第一眼就认定她是南天的女王,她圣洁而高贵,人们崇拜她,在文学艺术中赋予她无与伦比的赞美,甚至南半球的许多国家都把她画在自己的国旗上,就是证明。自古以来,驶往南半球的航海者们都渴望见到她,她是吉祥的象征,她祝福着远航的人们一帆风顺。我在心里默默地祈求,我们“远望”号在赤道上的每一个夜晚,也能得到她美好的祝福。

      小陈又指给我看有名的南船三座,并画出由800多颗星组成的船帆、船底、船尾。这情景很有趣,身在海上的船,眼望天上的船,两船遥遥相对,谁更真实?

     那些原在北半球看得到的猎户、双子、大犬、天蝎座,在这里也完全变了位置。

     我对天文没有研究,只是凭着情感喜爱,小时候学过的知识不见得都能记住,偏偏天文馆里看来的一点东西至今不忘。我记得球状星团在半人马的背上,它是全天的球王,在故乡大陆,据说也只有在珠江流域的人可以用望远镜看到它,而在这片海上,我们用肉眼就找到了它!

     其实我能叫得上名字的星很少,多亏有小陈这个专家授课。他能列数天上80多个星座的名称、位置、大小、远近、关系、变化以及它们的希腊名称和中国的星宿文化,甚至中外神话传说。他还教我怎样区分以前分不清的恒星与行星。小陈又指导我用看探空气球的炮镜看月亮,能看到月亮上的环形山和山外放射状的物体,还看到了三叶星云上的几条黑气。面对星空这块大黑板,小陈的课讲得如数家珍。

     爱上远洋的星空,其实原不只小陈一个,老远望们对星空都满怀深情。本来航海的人看天就是老本行,自古人类漂洋越海,都要借助日月星辰这个翅膀,如今有了各种现代化的导航仪器,船长们仍要熟悉天文星象定向定位法,以备不时之需。但小陈对星空还不只是一般的热爱。这期间,他跑回舱室拿了他自己画的各式各样的星图,对照真实的星空一一讲来。不说这星图的准确、精密无可挑剔,令我肃然起敬的是,他能够在出色地做好本职工作之余,把业余爱好精通到如此专业的程度。

      小陈说他从小就喜欢看星,后来分到“远望”号上有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又回母校读进修班时,专门选修了《天文微波学》和另一门天文物理学方面的课。他说:“也许有一天我能把天文知识同我的专业更好地结合起来。”

     又令我惊讶的是,小陈说他从研究星,常常引发思考很多自然哲学方面的问题。他指给我看一颗极小的几乎辨别不清的星,他说:“这颗星叫‘天津四’,离我们1600光年,这是什么概念?光速是每秒钟21万公里,以这样的速度走1600年!想象得出来么?在这个长度里,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星,其实早就不存在了。这就是宇宙的宏大和永恒。相比之下,地球上的人就太渺小了。人生只是那么短暂的一瞬。当你站在伟大的宇宙之间时,你就会觉得计较那些个人得失非常可笑。你就会把这些看得很淡,只希望活得更有价值些。”

     小陈说:“上大学时,我读过培根的一本书,其中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人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第一是无所畏惧,第二是无所畏惧,第三还是无所畏惧。’当你能够把个人名利得失都超脱于自身之外时,你就是无所畏惧的。”

    今夜的海空美极了,星也格外璀璨,久久面对这墨蓝天宇的辽阔幽远,心仿佛也扩展得很远很远。或许,这是因为小陈给我上了绝好的一课。

12月26日 星期四 阴

每个战役都是“背水之战”

       如果日期用倒记时,现在就是1。

      各机房技术状态冻结。船上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小伙子们仿佛都突然长大了不少。

     上午开党委扩大会,各级领导做动员,表决心,立军令状,很是鼓舞人心。老总们说,这次设备准备是历史上状况最好的。但任务领导小组仍然要求全船官兵不得放松一丝警惕,不得出现任何漏洞。一句口号提得很响亮:“只许成功,不准失败!”在综合国力还不够强的今天,这是我们中国军队独有特色的口号,每个战役都是“背水之战”,一颗卫星上亿元人民币,如果因为测控失误致使卫星失控,这个责任是谁用脑袋赔得起的?

      下午技术领导小组又开会,晚饭铃响过很久他们才到餐厅。看得出他们心里的责任感和压力感有同等的分量。我是第一次体验远望人上战场的心情,他们背后有12亿双眼睛啊!

     王政委小声对我说:“你看得出我这两天很沉默吧?每次任务都是这样的,任务不完成,心里的这块石头就放不下。打好了,怎么高兴都行,万一打不好,怎么有脸回去?”他笑笑,幽默地说,“总不能把船开着走吧?”

     我原以为少壮派副长们会潇洒一些,可是周要武坐下,一反常态很严肃地指着胸口说:“这里面有块石头,要到后天才能落下来。”还说,“我这几天睡觉不安稳,一夜醒了好几次。”

      戴晓文说:“上次任务,我发射头一天夜里就没闭过眼。”然后自己先笑了;很认真地自嘲,“狗肉上不了席。”

      28岁的戴晓文,作为船上的副总工程师,实在是相当年轻,肩上的担子与这副还较稚嫩的肩膀显得有些不成比例,但我相信既然船上敢把这副担子交给他,就说明他有这个实力。小戴15岁刚读完高二就考进了南京大学数学系,仅凭这一点就证明他具有足够用的智商。大学毕业分到船上,正是“远望”号用人的时候,他很快在船上成为软件大拿,1987年定了工程师,1988年任计控部门软件中队长,半年后,船上计算机设备要改造,那时老同志都走了,船党委研究后决定放手起用年轻人,就问26岁的小戴有没有胆量干计控部门长,小戴静静地想了想,结论是:事在人为。就回答说:有!于是,1989年春天他代理部门长,秋天便转正。小戴的上任,很快证明了船上大胆起用年轻人才的思路正确。那年工作格外繁忙,调试新设备计划用一年半时间,小戴带领的计控部门只用了半年就高质量完成了任务。看上去十分斯文的小戴干工作却有股拼命三郎的劲头,他带着他的年轻部属们每天只睡3个小时,他自己体重骤减十几斤,瘦成了一根棍。基地王司令到船上机房来检查工作,看到小伙子们一个个蓬头垢面,心疼了,当即就命令他们停止工作,对随行的处长说:“马上派辆车,叫他们都给我出去玩,放假!”司令走后,小戴问大家想去哪玩,小伙子们众口一词地说:我们要在家睡一天大觉。

      从小戴身上除了能感觉到一种智慧感,还能感觉到一种对自己所从事的测控事业的死心塌地的热情。在他之前,船上很多业务强的老同志陆续走了,有人离开的原因一是船上生活艰苦,二是专业不好发展。小戴的一个师傅转业到地方公司,搞软件开发,赚了很多钱,他不断地给小戴捎信来,说凭小戴的软件能力到地方会如何了不得。小戴十分坦然地不为所动。他很真诚地对我说:“还是在船上好。这么多年轻人在一起,团结,有朝气,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多有意思。现在新上来的大学生脑子确实聪明,学东西快,外语好,将来船上的新设备就要靠他们。当然他们有些价值观和我们不太一样,比较实际,承受能力差一些,见不得别人发财,听说中学同学有的没考上大学,做生意发了财,就羡慕人家,发发牢骚,也可以理解,现在的社会环境和我们当初上船时不一样了。和地方比,我们船上的待遇是要差一些,这需要教育,他们会正确认识的。我不认为船上生活那么艰苦,也不希望在宣传时把我们的生活写得那么灰暗,我喜欢这种有刺激的生活。如果让我离开船上,我会非常怀念的。”

      《三国志》里有一句名言:功以才成,业由才广。我以为“远望”号十几年来每战必胜,屡建功绩,正是除了保护了一批老专家之外,还大胆发现和起用像小戴这样有才能、有敬业精神的年轻人,建设起了一支朝气蓬勃的精悍的人才队伍。这在今天的中国军队中,是走在前面的。

     昨天从陈伟民那里借了一本《中途岛海战》,随手一翻。因为是在当年的战场旧址回顾那场战争,就感慨良多。晚饭前,文书小刘把书上那张当年日军南线作战的海图给我复印了一张,又到驾驶室,请孙晓兵在这张图上用红笔标出了我们的航线。我要留个纪念,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事件引起太平洋战争爆发,今年整整50周年,并且就在这个月。日军突袭珍珠港之后,南下与美国太平洋舰队决一死战,南下线路几乎同我们今天的航线相同!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巧合,同是一片海域,半个世纪前弥漫着人类彼此残杀的硝烟,半个世纪后则成为人类进步的佐证。历史奇特的脚步,被这片海域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晚上,站在甲板上,看阴郁而辽阔的洋面,就总在想,难得来远洋,所以大海并不仅仅要告诉我今天这个故事,他还要告诉我更多的东西。

12月27日 星期五 晴

箭在弦上

       终于等到了倒记时的0,从早上起来全船就进入作战状态。但就像有意再考验你一回,记数牌又拨回到了1。

      原定今天发射,进入3小时准备后,接到国内指挥中心来电,说首区西昌下大雪,推迟到明天。

      据说以往也常是这样,推迟好几天的事都有,火箭发射需要好天气,那叫“发射窗口”。我们就等着这扇“窗口”吧。船上气象室说,强冷空气已经移到菲律宾以东洋面,过富古海峡时会有8到9级大风浪,回去又是逆风而行,肯定比来时还要艰难。大家都说西昌下几天大雪没关系,我们就正好躲过这股冷空气了。可我不希望拖延,箭在弦上这么等,有度日如年之感,心里着急。再说,兵家打仗还讲个一鼓作气呢。

      晚上看到政委手里拿着一堆传真信,是基地留守人员刚刚传过来的。内容挺有意思:某某家里鸡蛋已经解决;某某家保姆已经找到;某某孩子已经出院,同1号船某家属同开一个火做饭;某某家属预产期检查良好,有情况就立刻来电话……十分具体详细。

      跟着政委去通知这些收信人,路上政委给我说了一组数字:这次出海执行任务,船上有41人放弃休假,4人领了结婚证,2人妻子要生孩子,32人带病出海,11人告别病重家人。

     政委没对这组数字加以评论。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数字在“远望”号属正常生活范围,没有人想到要用正常情况去大做文章。

      在甲板上遇到185的夏弟方,他正扶着舷栏眺望大海的远方。我忽然想到临出发前到他家,他的妻子小徐告诉我们预产期就是卫星发射的日子,但传真信没有他的。我就问他是不是想儿子出生了没有。小夏说昨天接到小徐打来的卫通电话,说儿子出生大约要推迟。真有意思,卫星发射推迟,“远望”号要生的孩子们也都不着急出来,这或许就是缘分呢。想到田野的电视片计划,我就对小夏说,他儿子能在这两天出生就好了,那我们将有文章可做。小夏一脸固执地说:“我不希望这几天生,还是等我回去再生的好,孩子出生时我不在身边,以后一辈子要后悔的。”小夏的“父亲职称”还在预备期,就凭这一点,已经可以评上模范父亲和模范丈夫了。但我还是盼着他的儿子早点出生,给我们的电视片增添几分戏剧色彩。

天涯追星

12月28日 星期六 晴

战局突变

      等到这一天真不容易,就像等到了足球世界杯决赛。

     到赤道后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天气,早上没起床,强烈的光束就从舷窗伸进来,就像大陆上正午的阳光那么刺眼。

     一上午船上极其平静,大海也比平日更加平静。这种平静的空气中凝结着大战之前紧张的水汽。

     中午本该多睡会儿,准备晚上好有精神,但闭了一下眼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已经觉得自己就是一名参试人员。莫名其妙地想到50年前珍珠港事件是发生在12月8日,这个8字不太吉利,心中总感到隐隐不安。

    晚饭后大家在经纬仪平台上散步,战总背着手边转大圈边不停地唠叨:“七上八下,七上八下。”其他人也都这么说。

     北京时间下午4点,我们晚7点,全船就位,进入一级测量部署。所有人的情绪都兴奋、高涨、紧张。

     以崔参谋长为首的试验指挥和技术领导小组成员全部就位650指挥室。

      我问参谋长心情如何,参谋长说:“尽管‘远望’号曾经百战百胜,但随着航天事业的发展,国家对卫星发射测控水平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虽然‘远望’号具备了先进的综合测控性能,但是同美国在全球设有测控站的优势比起来,我们卫星飞行的海上测控弧段只靠三条船,一条线,无疑加大了难度。”参谋长笑了笑,说,“这也练就了远望人打硬仗的本事。”

     这期间,我到计控、测量、光姿、观通、航海各机房战位转了一圈。

     中心计算机室全部计算机开机,小伙子们自信地端坐机前,静静地等候捕获卫星的数据处理。代理部门长邱勇说:计控的硬件系统曾有的毛病全部修复,软件系统经几个程序试验一切良好,备份备件齐全,有信心完成任务。

     观通的各报房、卫星通信室一片繁忙,正在接通船上同国内指挥中心的各项通信联络,并准备进行数据传输;时统机房早已同国内对准了最精确的时间,并把时间传送到船上各机房的计算机内。观通教导员周国荣说:观通各系统跟踪稳定,两台发信机、收信机工作正常,各种图纸、资料、备件备品完好,完成任务“上台阶”大有希望。

     光姿的惯导、502、820、718经纬仪和GPS室正在给船上中心计算机和测量各系统输送出精确的船姿船位数据。部门长张秀海说:光姿各设备均处于正常、稳定状态,应急工作准备得好,参试人员对任务有责任感、光荣感,对完成任务有决心有信心。和观通部门一样,光姿人还提出虽然不唱主角,但一定当好绿叶。

    “测控上台阶,测量是关键”,测量部门自然是雄心勃勃,今天就要看他们唱主角了。测量教导员朱发明说:准备工作中,185工作量最大,单指标参数就1000多种,他们准备非常充分,各设备问题全部解决;180系统还准备了20多条应急措旖。部门所有设备无一丝故障,正如战总前几天说的:调到了最佳状态。万事俱备,只等首区“点火”的一声命令下达。

      在驾驶室看到航海教导员陈勇,他说:航海部门一切正常,导航雷达、罗经仪都处在最佳状态,让往哪开就往哪开!

      我们又跟着朱副司令、船长和政委,下到机炉舱里看望机电部门的小伙子们。从机电舱到炉舱到大卡舱,朱副司令一一给小伙子们发糖果,问他们感觉怎么样,预祝他们顺利。朱副司令问“老轨”徐水华:“没问题吧?”徐水华说:“首长放心,我们各系统已经排除大小故障40多处,目前两台主锅炉、3台大卡、两台减摇鳍都正常稳定,为测控上台阶做好了各项保障工作!”朱副司令笑着拍拍徐水华的肩膀说:“好,成功了,我要和你好好干一杯!”

      全船一圈转下来,心情振奋。

      进入1小时准备后,我就定位在185主控机房,我要好好看看“远望”号上最先进的雷达是怎样抓住卫星的。我坐在孙东进这位老测控旁边,以便随时向他提出那些我看不懂的问题。185的小伙子们不再说说笑笑了,机房里笼罩着以往不曾有过的严肃气氛。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逼近。

     10分钟准备,5分钟准备,1分钟准备,裁判手中的发令枪已经举起来……只听广播里传来首区西昌一声:发射,起飞!战斗真正地打响了。

     卫星飞到我们这里要20分钟左右,我们就像是接力赛的最后一棒,你先要紧张地盯着前面几棒的赛程,运足了气准备在那非同寻常的瞬间伸手接棒,千万不能把棒接掉了,不能让整个顺利的赛程在这最后的关头前功尽弃,而且还要比前几棒都跑得快,直到最后冲线。

     我觉得心跳加快,我劝告自己不要紧张,“远望”号从没有打过败仗,这一次也一定是胜券在握。

     “长征”3号火箭正托着那颗新的通信卫星,从祖国的西部飞往东海,过了“华山”,过了“黄河”,到了“闽西”……广播里不断传来火箭飞行线路上各站的跟踪情况,所有各站都及时报出:“发现目标!”“跟踪正常!”进入大海上空了,“长江3号发现目标!…“长江1号发现目标!”此刻,北京国防科工委指挥控制中心大厅里,国家的有关领导们、军队的将领们和航天部的专家们,一定也正屏息静听从我们这遥远太平洋上传出的每一个声音。

     就在To后1094秒,我们船上的遥测机房响亮地报出:“长江2号发现目标!”185主控机房里空气骚动,每个人都盯紧了屏幕,盯紧了捕捉信号的示波器上的亮点。突然,亮点跳动了!就在这同时,程宇峰大声报出:“185发现目标!”示波器锁定,紧接着一连串干脆利索的报告声音令人激动。

      田野扛着摄像机里外乱忙,关键时刻老“松下”还真没出毛病。

      孙东进不时地把手里的小本子上记录的数据同计算机显示的实际数据对比,高兴地说:“都和理论弹道时间相同。”

     广播里继续报告着火箭“三级一次关机”、“三级二次点火”、“三级二次关机”……至此,应该说今晚的发射卫星任务已经告一段落,大家兴奋地感叹测控水平的提高,全线没有一个站卡壳,半个小时一路干净利索地跟踪下来,干得真漂亮!

  可是我们高兴得早了。

     就在我跑到隔壁的遥测机房想看看他们如何欢乐时,却见这里的几个老总神情有些慌乱,好像在说哪些数据对不上。我赶快又跑到180机房,他们也在发愣。再返回185,人们脸上的兴奋已经一扫而空。明明胜利就在眼前,战局却突然间急转直下。

     我明白,出麻烦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麻烦。

     一口气跑下650指挥室,便已经得到“卫星根本没有进入预定轨道”的消息。心中如一桶冷水泼下来。

     各级指挥员、老总们都沉着脸,参谋长还在紧张地同国内中心联系,高工、总体、参谋们在分析情况,处理各种数据,紧急发往国内指挥中心……最后传来的消息和我们的数据吻合,失败的原因是:火箭三级二次点火不成功。我问参谋长是否还有挽救的可能,参谋长没有正面回答我,这在他们也是前所未有。

      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盼了这么多天的卫星发射,竟是一次流产!

      而且偏偏就让我赶上了。

      政委看出了我的心情,过来做我的思想工作:“卫星发射不成功是很遗憾,科学试验总会有失败的,不奇怪。”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他说,“这次是火箭的问题,应该说我们‘远望号’以至科工委系统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我很木然地点点头。

       田野无疑和我心情一样,但扛着的摄像机依旧不停地响下去。他很老练地说:“就是专题片将来不能播,我也得留一套珍贵的资料。这可是独家啊!”

       国内指挥中心数十个电话确定,我们原地不动待命,等待测量数据,继续对卫星进行搜索跟踪。

      11点,餐厅开夜餐,只有少数人往餐厅走。舰务部门忙了一晚上准备的烧麦、蒸饺、银耳汤,想犒劳有功将士们,却受到了意外的冷落。

       12点,先是收到北京科工委首长和基地领导的来电,祝贺远望”2号测量成功,任务完成得好。

      紧接着,是国内指挥中心发来一道特殊的命令:“远望”2号船准备遥控卫星4级火箭点火,也就是对卫星实施抢救。

抢救卫星!“远望”2号临危受命,历史上第一次接受如此严峻的考验!

      这消息就像一支兴奋剂,使全船每一颗沮丧的心都突然间振奋了起来,敢打硬仗的“远望”人,这一次是真正地遇上硬仗了。

650指挥室里,指挥组紧急部署全船各部门工作,崔参谋长领导全船老总专家共同研究实施抢救方案。

      两点半,我满心兴奋地跑到185机房,这回成功与否,就要看他们大显身手了。主控机房里正开阵地诸葛亮会,特装副长周要武主持,测量长侯铮、副测量长程宇峰辅助,四任中队长四世同堂,还有包括孙东进在内的基地老总们坐镇,本航次中全部测量高手一个不缺,热火朝天地研究战术,摆兵布阵。但毕竟是从没干过,每个人的心都悬着。给卫星发送远地点点火的遥控指令,是空前的高难度动作,他们要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在短短的两到三分钟之内捕获目标,发出一连串指令,这动作要求迅速敏捷,环环紧扣,稍有疏漏,将使这颗价值上亿元人民币的卫星漂游进茫茫太空。

        我问他们感觉怎样,侯铮说:“理论上认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看运气了。”

       程宇峰说:“这台阶也太大了,保不准迈不上去。”

       翁建滨说:“困难不小,有压力。”

        中队长董杰说:“难度很大,但我还是有信心的,因为我对我们中队的人员素质心中有数。”

         遥控机房里,陈伟民一改平时“呆协主席”的斯文,兴奋神情溢于言表。前两天合练时,他还对多年空守这部先进遥控系统而无用武之地叹息,谁知短时间内竟突然地时来运转,抢救卫星,空前地用到了他,他不再是像每次执行任务那样只发送一条小指令,而是给卫星上的4级火箭遥控点火!他将成为本次战役不可或缺的角色。小陈决不打算掩饰他被意外挑战所满足的探险心理,他说:“我们这是第一次进行没有计算机程序的手控操作,太刺激了!”

        小陈毫无怯场的意思,反倒极从容镇定。准备过程中有一会儿休息,还提议我们上甲板再看一回星。

             又是一个璀璨的星夜。海面是寂静的,只有微微起伏的涌。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去了,惟有一天美丽的星图又完整地铺展在眼前。我默默地对着圣洁的南十字座许了一个愿:预祝“远望”号抢救卫星成功。

            卫星异常轨道数据出来后,船上的测控系统要两个小时跟一次。5点多跟了第3圈,跟得很精确。之后我走出185机房。人很困很乏,可下面情况如何发展,是忧是喜尚无定论,心情是一半兴奋一半紧张,哪有心思睡觉,就上了甲板。太阳快出海面了,但云层厚起来,看不到日出。

         7点20分,卫星第4圈,国内指挥中心让给卫星发送几条指令,对卫星姿态进行调整,由于测得的各项数据准确,发送指令一次成功。大家欣喜,只等晚上在卫星第13圈时点火。

    8点多,大家一起头重脚轻地去餐厅吃早饭。

12月29日 星期日 多云

第一个看到这种场面的记者

            迷迷糊糊睡到了下午2点,被通知到201会议室开会。全船这种时候还能躺下睡觉的,大概也就我们这个舱室了。

          201会议室空前地坐了个满,任务总指挥、船领导、各部门负责人都在。每人面前一杯咖啡。大多数人眼里布满红丝,但神态都很兴奋,是军人特有的被委以重要而艰巨作战任务的那种兴奋,有人激动得把咖啡当做又一次壮行酒举起来。这是决战之前的动员会,为了晚上的第13圈,重新做了周密的部署。

       参谋长说:“今晚我们对卫星的抢救难度是相当大的,在近地点进行卫星发动机远地点点火非常困难,在近地点,卫星速度快、高度低,只有200公里,大家知道,离得越近,跟踪的角速度越大,捕获目标就越难。尤其困难的是,点火时间必须严格准时,而其时的仰角只有1.8度,从发现目标到发出指令总共两三分钟时间,这中间要完成搜索、捕获、跟踪、双捕、发令等一系列复杂协同动作,稍有差池,就将贻误战机。如果今天晚上成功了,那说明我们是真正过得硬的。”

          朱副司令、战总、史副总师、船长、政委也都讲了话,全部旨意,是要全船官兵振奋精神全力以赴,准备晚上完成好这一非常情况下的特殊任务。各部门领导都神情庄重地立了军令状,表示克服千难万险,决不辜负祖国人民的重托。

          我们的船从昨天夜里入轨段测控完成后,本来已朝西开进返航,12点接受新任务调头向东,为了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卫星的第13圈远地点点火,在从没走过的海域18节全速开进,长途奔袭700公里。驾驶室里,季红星亲自操船,崔船长坐镇保驾。这是真正的天涯追踪。

         机电部门在满负荷的情况下,空前地同时起动了3台汽轮机、两台50万大卡。“老轨”徐水华和教导员朱维顺早就忘了过敏性哮喘和肩胛炎,从始至终瞪大了眼睛盯在酷热的炉舱里。参谋长不放心地从650打电话到机炉舱,问这么干风险是否太大?徐水华说:“我用党籍保证机电各系统不出问题,让全船放心!”

         650指挥室里远比卫星入轨段时紧张而繁忙,计算机打印各种数据吱吱响,同国内指挥中心的电话接连不断,并随时从国内传来新的命令。指挥员和老总们看上去举止沉着冷静,却也能感觉出内心的忐忑,对于他们,压力之大无疑是前所未有。

      185主控机房尽管放着空调,还是让人感到空气炽热,不知道这里像即将打响的决战的战场,还是更像就要发卷的高考的考场,身在其中,即使你不是参战人员,浑身血液也比平时流得快,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手动点火,在中国航天史上还是第一次,时间短,难度大,等待185中队的,是空前严峻的考验。

       一个下午,185的人员在周要武率领下,反复排练捕获目标30秒内的口令传递。各号手传递口令必须清晰、快速、准确、连贯,谁都不能稍有迟疑,更不能卡壳,否则卫星出现的时间稍纵即逝,来不及发现,发现了来不及抓住锁定,来不及点火,把卫星放进茫茫宇宙,那将无法向祖国人民交待。小伙子们排练得非常认真,从没见他们如此严肃过。因为太紧张,口令总报不利索,不是张三卡壳,就是李四喊错了字,或者是王五抢了时间,错误百出,平时这些机灵过人的家伙们,这会儿是名副其实地“呆”起来,报错了大家就笑,越笑就越急,越急就越错。只有周要武不笑,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命令:“重报!”

        今晚孙东进坐镇陈伟民的遥控机房,点火的指令“卡26”就从这里发出。老孙神态沉稳,很有一派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

         我说:“老孙,我们又跟着你东进呢。”老孙就笑。

        其实老孙内心里也许并不平静,他的半生历史是同中国的卫星史紧紧连在一起的,甚至有一种奇妙的亲缘关系。当年他在闽西时抢救过一颗卫星,那时没有“远望”号上的185,他们闽西站就要肩负这个使命,由于那一次的指挥抢救,他积累了非常宝贵的救星经验。这回他第一次随2号船出远洋,本没有固定任务,是为了适应环境,为后年发射“风云”2号气象卫星的测控作准备,却没想到又赶上抢救卫星。我对老孙说:“看来中国的卫星非你抢救不可。”

          老孙也略显激动地笑笑说:“是啊,咱们国家航天史上7颗通信卫星打坏了两颗,两颗星抢救我都在。这恐怕就是缘分哪。”

         将来有人写中国航天史,写到卫星上天这部分,孙东进这个名字是一定不能漏掉的。

   我跟着王政委跑遍全船上下,各机房舱室人员都在全力以赴为晚上的点火作着准备,所有设备都状态良好。政委告诉我,这次任务从船出海到卫星发射前技术状态冻结为止,全船一共排除大小设备故障233起,还是在码头维护、调试完成之后,可见船上设备的老化程度。而此刻,以往所有出过的毛病全都奇迹般地消失了。光姿惯导系统每时每刻都在提供历史上精度最高的船摇、船位、航向数据,把这些数据送进中心计算机;中心机又通过高精度的运算把数据再送到185,顺利引导185工作;动力系统的3台汽轮机、冷却系统的两台大卡正在没有备份设备的风险中轰隆隆运转,背水之战,反倒没有一丝故障。政委说:“你看,我们船上的人就有这个特点。”

   整个白天,我们的船都在全速奔跑,从没走过的海域,不是国际航线,平均水深3000米,下面哪里有暗礁不知道。北京国防科工委领导同志都来过不止一个电话,他们不放心,问船行不行,这么高速地跑是否有危险。我们船上崔参谋长报告北京,都是非常坚定的一句话:请首长放心!

        时间从最后3小时,到两小时,到半小时,全船又一次拉响一级测量部署的警铃。卫星的第13圈点火位置,是在北京时间20点41分,我们这里23点41分。

         185主控机房的空气紧张透了,我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不断冒汗。这简直比昨天卫星入轨段测量要紧张100倍。

           很快,扩音器里传出指挥中心的各种命令,接着开始了调度:“华山跟踪正常!”“闽西跟踪正常!”“长江1号发现目标!”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离我们必须发现目标点火的时间——北京时间20点41分47秒——还差两分钟。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紧了屏幕,机房中从来没有过的安静,也从来没有过的惊心动魄。坐在我旁边的测量教导员朱发明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紧张啊!”

            突然,示波器上的亮点跳动了,几乎就在同时,测量长侯铮像被按了键一样大喊:“发现目标!”紧接着翁建滨叫道:“自跟踪!”中队长董杰迅速向各号发布一连串命令,接下去的人依次干净利索地喊出:“加调!”“锁定!”……简直都神了,所有人的口令都喊得出奇的及时干脆,下午排练时千奇百怪的差错一点也没发生,竟然是在离限定时间还差7秒时就完成了“双捕”,大家兴奋得都笑出了声,真是出人意外地干得漂亮!

        接下来就是发点火指令。遥控机房里,陈伟民的手指早已稳稳地放在点火指令的按键上。周要武有点沉不住气,要命令发指令,老孙说:“别急,一定等到47秒。”47秒是最佳点火时间,这时就看出了姜还是老的辣。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一秒一跳,老孙跟着秒钟数时间,大家又情不自禁地跟着老孙一起数,数到46秒,老孙说了声:“发!”主控机房董杰喊出“发卡26!”话音落时,陈伟民的手指果断地按了下去,几乎就在同时,翁建滨已响亮地报出:“指令发出!”那道看不见的命令已经穿越夜空,被送上了卫星。扩音器里传出指挥室的声音:“返回正确!”紧接着翁建滨又报出:“指令执行!”然后差不多是欢呼的声音:“点火成功!”

          老孙还在辅助陈伟民向卫星发送最后几条指令,机房里已是一片掌声和笑声,程宇峰手舞足蹈地大叫:“成功啦!”

         我使劲地鼓掌,把手拍得生疼。董杰激动地对我说:“你是第一个看到‘远望’号这种场面的记者。”

           田野扛着摄像机已经不知拍哪儿更好,他从遥控机房赶到主控机房,招呼大家:“快鼓掌啊!”大家笑着说:“我们都鼓过了。”

          全船沸腾了。我跑到遥测机房,他们在笑,跑到180,也在笑,奔到650指挥室,指挥员们、老总们都在快乐地彼此祝贺,对着一排大屏幕上的卫星轨道根数画面大声议论着、感叹着。

            战总拿着话筒对全船做战后小评:“我们这次任务完成得顺顺当当、干净利索,没留任何遗憾,非常圆满!我在这里向全体参试人员说一声:大家辛苦啦!”

          朱副司令说:“我非常激动,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战绩!”

        崔参谋长始终带着一脸的笑,说:“任务完成比我想象的要棒得多!我们全速开进按时到达了预定位置,中心机引导得非常准确,惯导提供的数字也非常准确,185捕获目标动作一气呵成,点火指令发出分秒不差,干得漂亮!这是‘远望’号历史上打得最精彩的一仗!”

              科技处姜处长说:“今晚完成任务看得出,这是一支过得硬的部队,而且完全可以说,我们的测控水平上了一个大台阶!”

        扩音器里传来国内指挥中心的声音:“……20点41分47秒,在卫星运行的第13圈最高点点火成功,卫星已经进入一个大椭圆轨道,远地点高度为35088公里。目前,星上工作正常。”

           值班参谋接电话,转达说:“基地王司令来电话,祝贺我们点火成功。”

            大家鼓掌。

            值班参谋再一次传达:“科工委首长来电话,祝贺我们抢救卫星成功。”

         大家再一次鼓掌。

         从指挥室的全船监控系统屏幕上看到185的主控机房里,董杰、程字峰、翁建滨一群人正在咧着大嘴又说又笑。王政委一脸爱意地望着屏幕,招呼大家:“看这几个小家伙,快看 ……”

               那头崔船长乐呵呵地大声说:“大家要求立刻召开更名大会,正式把测量船改为测控船!”又是热烈的掌声。

         政委对我说:“怎么样江记者,这趟出海,不白来吧?”

        我只剩开心地笑了。

风雨归航

12月30日 星期一 大雨

双喜临门

   差不多整整一夜,隔壁测量的几个舱室简直闹翻了天。

     凌晨0时10分,我们的船调转船头,航速18节,开足马力向着回故乡之路返航。

     太平洋像是在做年末的扫除,一整天暴雨,洋面上大涌。从驾驶室的大玻璃望出去,海天之间一片混沌,视野里只有灰色的水的世界。

       船舱里却是一派温馨。任务一完成,全船上下说不出的轻松,人人见面都有说有笑,又加上了就要过年的欢快热闹,船上是双喜临门。政治处在写对联、剪彩带,餐厅里在包饺子,连正在写年终总结的王政委,脸上都挂着笑。

        战总的房间里又恢复成了俱乐部,桌子上又有了酒。其实这个舱室里最吸引人的,是沙发旁边的三个纸箱子,用战总的话说,那是他的“冰箱”,里面永远有各种好吃的东西,谁来了谁掏,掏空为止。前两天抓卫星紧张,战总忙得没工夫说笑话,严肃得有点怕人,今天又成了原来那个和蔼有趣的小老头。我刚进门,战总就说:“小江啊,你是这次任务收获最大的人,你得喝一杯!”战总话一落,一屋子的人都让我喝酒,好在喝战总的酒不怕,是啤酒瓶底的标准。

        战总问我感受如何。我说感受太深了,一句话说不清楚。

        战总说:“说不清楚也要说一句。”

       我说:“我觉得远望人非常不简单,吃得下常人吃不了的苦,打得赢理论上打不赢的仗。”

       战总笑了,说:“我还得补充个怪话:外国人讲风险与利益的关系,我们‘远望’号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担这么大的风险,我们个人无一丝利可图,要讲利益,我们争的是国家民族的利益。就凭这个,远望人就不简单不容易。”说完,又追加一句,“这话你可别写上啊!”

       我说:“我要是写了呢?”

       战总说:“那就罚酒!”

        我到参谋长的住舱时,185的家伙们正挤在这里看录像《陕北大嫂》。参谋长忽然提议给程宇峰的女朋友要个电话,大家立刻欢呼赞成。参谋长拿起电话,很快就要通了基地,但计量站没找到那个姓李的女孩,参谋长命令去找,电话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小李才被找来,大家无比兴奋,叫程宇峰“上”。小程别扭着一个劲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呀!”也难为他,码头上才见第一面,还没进入情况呢。

        参谋长说:“别慌,你先措好词。”又对陈伟民说,“你见习。”

        程宇峰脸红到脖子根,接过话筒,开始没话找话:“……你不相信我这是在太平洋上打的……你们那儿下大雪了吗……下啦,冷吗……你干什么哪?”那个生硬劲,大家都替他捏把汗,他领导185雷达系统抓目标能得到100分,但抓爱情目标顶多是个不及格。

         程宇峰突然一头大汗地捂住话筒小声说:“没词啦没词啦!”

          大家狠笑,我差点上不来气。

          周要武十分老练地给他提词:“就说说任务。”

         小程赶快说:“我们任务完成得很好。”那边好像是说知道了。小程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就要挂电话。

         大家还不肯罢休:“问她到不到码头接。”

        小程就问:“你到码头来接吗?”

         大家支招说:“不接我就到宝山下了。”

         小程又照样复述一遍。结果那边回答说:“那你就在宝山下吧。”

         小程有点傻眼,勉强说:“好吧,我就在宝山下了。”终于坚持不住,放下电话,一边擦那一头再也擦不干的汗,一边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艰难的电话。”

        和小程一起从参谋长房间出来,小程说:“在这方面我实在不会主动,就是我非常喜欢的女孩子,也不行,没办法。”这我相信,标准的“呆协”水平。但我真心盼望那个小李能慧眼识珠,盼望有幸认识“远望”号上小伙子的好姑娘们都能慧眼识珠。

12月31日 星期二 阴有雨 大浪

   来自故乡的新年祝福

   1991年的最后一天,竟是在远离祖国大陆的太平洋上送走的。

      仍然大雨,看来太平洋是要把这一年欠下的雨水赶在年底下完。浪大起来,和着大雨猛烈冲刷着驾驶室的风挡玻璃。10点多船突然晃得厉害,晕船的灾难又开始了。

      中午,跟着顾主任到各部门房间去征集亲属照片,办元旦专刊宣传栏。这专刊的内容很独特,“每逢佳节倍思亲”,如今在太平洋上过年不能和家人团聚,把照片贴出来,也算寄托了一份心意吧。我才发现,“远望”人有着浓浓的人情味,他们几乎每个人都带着几大本相片簿,没有相簿的,也肯定带着妻子孩子父母的照片,这是每个“远望”人在远洋的风浪中,藏在心里的一片温暖的港湾。

        讲明来意,大家都会很痛快地选出一张最满意的孩子的照片交给我们,但对拿出妻子的照片却有点保守,我们不得不费尽口舌使劲挖掘。

        周要武很是自豪地搬出好几本夹满他儿子照片的相簿,说这里大多数照片都是他亲手拍的。他是个很发烧的摄影爱好者,有一架挺高级的美能达相机,几大本摄影作品中除了成百幅大海的风光,就是儿子了。照片上的小家伙长得酷似父亲,虎头虎脑,大眼睛里透着顽皮和机灵,从襁褓到幼儿园大班,各种表情,各种姿势,可谓一个孩子成长的全过程。不过,这位好父亲却不能常和儿子在一起。儿子和他妈妈住在青岛,因为工作调动不方便,这个家一直没有搬到长江边上的远望基地来。

       周要武翻着一页页他肯定看过千遍万遍的照片说:“儿子都6岁了,说起来,心里就挺难过。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我老婆刚坐完月子,第二次,儿子就能走了,第三次,就会说话了。我,都不知道儿子是怎么长大的。

         “我探亲回家从不睡懒觉,每天早上6点钟准起来送儿子上幼儿园,星期天也是我带他去学钢琴、学英语。晚上他回家了,我就成了他的小朋友、玩打仗,下棋,玩球玩得爷俩满地滚。不过球滚到床底下去了,我不能趴下去捡,我太胖。我说:‘儿子,你能钻床底,你比爸爸棒多了。’儿子对我特别好,我和他妈妈吵架,他就站在我一边,不管什么事都是‘爸爸对’。有一次,说起了军人工资待遇问题,儿子趴在我耳朵上悄悄说:‘爸爸,以后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上次探家,我快走了。有一天早上睁开眼,我说:‘儿子,爸爸再有3天就走了。’他一下搂着我的脖子就哭起来。我赶快哄他:‘再过120天,你和妈妈去爸爸那儿,好不好?’儿子抹抹眼泪看着我,他还弄不清120天的概念。走的那天,我送他去幼儿园,到了幼儿园教室的门口,我和他再见。他流着眼泪说:‘怎么人家爸爸都在这儿,怎么就你老要走?’我回答不了他,讲起来太复杂,他听不懂。我只能紧紧搂着他,搂了很久……在海上,我有时不知怎么就想起儿子眼泪汪汪地说这句话的情景,觉得很对不起他……”

                上船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风风火火的周要武,心底还藏着这样一番令人肠断的父子柔情。

          其实,这样的故事又何止是周要武的专利呢。抱着几十张孩子们的照片回来,觉得沉甸甸的,这是几十颗远望父亲的心啊。可爱的小家伙们,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明白为什么“人家的爸爸都在这儿”,而惟独你们的爸爸走得那么远,才会明白父亲们是在从事一项多么了不起的事业并为此骄傲,知道有这么一个冬天,父亲们遇到了一次意外的艰巨战役,并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下午专栏贴好了,顾主任让我想句话做标题。我在纸上很认真地写下:明月带去我们的思念,海风捎来故乡的祝福。

              专栏上满满地贴着孩子们的照片,他们神态各异,生动可爱,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满月,正是憨态可掬的时候。他们大多天真地笑着,快活地张着嘴,伸着小手,好像在对他们的父亲说:“新年快乐!”头版头条的位置,是一张6寸大照片,那是周要武的儿子被妈妈抱在臂弯中,站在夕阳下的大海边,静静地望着大海的远方。海风吹起他软软的头发和妈妈风衣的下摆,一只海鸥从海面掠过。这张照片被大家一致评选为最佳摄影作品。

               作为“远望”号成员,我也把儿子在北国边境线界碑前照的照片放进了专栏。

            5点,新年会餐,庆功酒宴。大餐厅里空前地打开了所有的灯,真可谓灯火辉煌,天花板上挂下来无数条五颜六色的彩带,洋溢着浓浓的过年的气氛。小餐厅里也喜气洋洋,啤酒、白酒全打开了。指挥组首长和船领导们一起端杯走进大餐厅,朱副司令、船长让大家举杯,为圆满完成测控任务干杯,大厅里卷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几百人“噢——”大声叫着举杯,这声音冲出舷窗,震撼着古老的太平洋。多么让人激动啊,只有参加过真正战斗并且品尝过胜利滋味的军人们,才会发出这般雄壮而豪迈的吼声。

          我跟着领导们挨桌敬酒,小伙子们或举着酒瓶,或端着饭盒,喝得十分畅快。朱副司令在185中队和机电的桌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他要看着小伙子们把他敬的酒都喝干净,并且认真兑现了他和“老轨”徐水华“要好好喝一杯”的诺言。

             回到小餐厅,朱副司令问:“舰务的两个领导呢?这俩人最辛苦,叫他们来喝二杯!”一会儿,舰务长郭运强耳朵上别了根烟,身上的破衬衫湿了一大半,教导员王家发满头大汗,一块儿端着盛酒的饭盆来了。在首长们的注目下,他俩痛痛快快地把各自的一盆酒都喝了下去。

           田野扛着老“松下”兴致盎然地抓拍庆功宴镜头,正拍到得意处,倒霉的“松下”皮带圈又掉了,他只好饭也不吃去请专家们救急,以免耽误后面精彩的联欢会。修好了回来,王政委提议和田野举起杯来,并郑重其事做了一句总结性的评价:“田野,这次任务就属你的设备故障率最高!”

            田野笑嘻嘻地说:“这才见功夫呢,关键时刻出真活儿,20盘金属带,本航次的历史已经记录在案!”

              联欢会自然是热闹非凡,把过年的快乐推到了高潮。

               新年钟声快要敲响之际,我跟着船长、政委、顾主任一行到全船各值班战位去慰问那些值跨年度班的小伙子们。从机炉舱、大卡舱,到观通的报房、30千瓦机房、卫通室,到驾驶室,每到一处,我们全体祝大家新年好,顾主任给大家发贺年卡,杨干事从抱着的大纸盒里给大家抓糖和花生瓜子,小伙子们都是一脸的欢乐。“远望”号上的年夜,真有一份家庭中才有的暖融融的感觉呢。

           我一个人走上甲板。雨已经停了,岁末的太平洋正奏着激越的天涯交响曲,我从这悠远而又亲切的旋律中,辨别出了来自故乡的新年钟声,那是故乡的亲人们送给我们的祝福。

1992年1月1日 星期三 晴

愿每一个“远望”人心想事成

           新年的第一个太阳跳出海平线的时候,我站在被去年最后一场雨水冲刷得极洁净的甲板上,看太阳把深蓝的海面、斑斓的云天一瞬间染得绚丽辉煌,看船尾鲜艳的五星红旗和朝阳一起升起,多美丽的早晨啊,太平洋,新年好!

             参军20年,我在军营里度过了很多新年,这是离家最远的一个新年了。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在青藏线的唐古拉山上,在那个终年积雪、大气的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50%、伸手能够到月亮的地方过的年。岁末的晚上,我们住在唐古拉兵站,缺氧折腾得头痛欲裂、呼吸困难、心动过速。整整一夜,听屋外高原风尖厉的叫啸伴着运输汽车的马达声,算是体验了一番“生命禁区”的无情。记得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矗立在青藏公路最高峰的“西部军人雕像”前,眺望冬日的青藏线和覆盖着白雪的绵延山脊,看强劲的高原风吹动一天长云,豁然感受到了一种苍凉壮阔之美,那是不去高山不可能体会到的美,就像不来远洋,决不会懂得大海的千般色彩万种音韵。如今,我又一次感受到艰险与恢宏的美是同在的,也是与我们的军人同在的,因为这种美只属于能够舍弃安逸舒适,耐得艰苦寂寞的强者。

           今天船上一项重要的新年活动,是“太平洋集体生日庆祝会”,参加者是在本航次中过生日的人。全船有44人的生日在此期间,其中两个人的生日正好就是今天,一个是计控部门的软件尖子朱敦波,24岁;一个是基地技术部高工卞其奋,50大寿。知天命的老卞因为是大寿,记得清清楚楚,很早就到了会场。小朱却迷迷糊糊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庆祝会快开始了不慌不忙在船值班室值班,正好那会儿我和他聊天偶然问了出来,赶快叫他们部门长找人替下了他。

            201会议室里喜气洋洋,墙上贴着“祝你生日快乐”6个大红字,长长的会议桌上摆放着4个大生日蛋糕,这是炊事班的小伙子们特意加班烤制的,做工的精美简直是北京“三宝乐”的水平。蛋糕上44枝彩色小蜡烛闪闪跳跃着,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与舷窗照射进来的海浪蓝色的波光叠印在一起,使得满屋快乐又生动。桌上撒满瓜子和糖果,咖啡飘着香气,音响中放着轻柔的萨克斯,让人有一种回到家中之感。

           朱副司令、参谋长、船长、政委、战总师都来助兴。

           朱副司令笑吟吟地说:“第一,我祝你们在海上建功立业;第二,在新的一年里找到如意的对象,喜结良缘!”

           老卞代表寿星老们也讲几句,他很感慨地说:“在海上过生日,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次,每次出海执行任务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我的生日是农历十一月二十七,今天正好是二十七,我50岁了。如果不出海,这个生日我家是要搞得很热闹的,出海前,家里鞭炮都准备好了。但是这个生日在海上过,意义更大,我们抢救卫星成功,这是我50岁生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昨天晚上零点,我们技术部的几个老同志已经给我过了一回,已经喝过酒了。我非常高兴,真的非常高兴……”老卞说着,眼里有泪光闪烁。

              在老卞的泪光中,大家一起唱“祝你生日快乐……”

           然后,是每个寿星老许一个愿。

             最先站起来的是计控硬件中队24岁的宗德清,他说:“我愿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说着就哭了,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在座的人都跟着眼睛发热。

           接下来每人一句,44个人,44个心愿,有趣而感人:“愿我妻子给我生个可爱的小宝宝。”“愿我有一个安稳的家。”“愿我妻子的工作早日落实。”“愿‘远望”号次次成功。”……每一个人都非常真诚,每一个愿望都带着浓浓的真情,我一次次被感动着。不知道这份真情是否也感动了古老的太平洋?不知道不过生日的我能不能也许个愿?我愿——这44个愿望成真。

             44位寿星一起站起来,同时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快乐的掌声融入了舷窗外大海的涛声中。

1月2日 星期四 晴 中涌中浪

幸福的“太平洋之恋”

        表又拨回二小时,已经是东9时区。

         航向转到西北,开始跑纬度,全速往回赶。

           涌浪很大;船也晃得很凶。但没有碰上坏天气,那股南下的强冷空气在我们赤道救星时已经过去了。

             杨梅很郑重地悄悄告诉我:朱晓文今天正式向她发出邀请,船一靠码头,她就和小朱一起去上海他的家,见他的父母。杨梅说时一脸的幸福,我真为她高兴。

1月3日 星期五 晴间多云 中涌中浪

走了整整一个四季

          天气开始凉了,进入了秋天,又穿上了毛衣。

          我们从冬天走到夏天,又从夏天走到秋天,整整一个四季。

          船上的舷栏、甲板、扶梯,不论用手往哪儿一摸,都能抹下一把白花花的盐。这是太平洋送给船上的纪念品。

1月4日 星期六 晴

难别大海

        表已拨回北京时间。

         又回到了冬天。

    时间过得真快,只有明天一天在大海上了,真舍不得这美丽的大海。

1月5日 星期日 多云

天上一颗星,地上多少人

           明天就到长江口,大海的航程即将结束。

         很多厂所的师傅都要在吴淞口下船,从上海乘火车和飞机返回故地。各部门都忙着开茶话会欢送同舟共济的师傅们。

           听说测量部门的夏弟方也要明天下船,为的是坐火车早一天到家,赶在儿子出生前好尽一个父亲的责任,田野就急了,不是说好一起下船的吗?父亲和儿子相识第一面,那是田野心目中十分得意的一个镜头,哪里就能随便放弃?他叫上我和顾主任一起去说服小夏,并严肃地声明这也是任务。谁知小夏决心已定,拒不配合,他说:“拍电视是你们的事,做父亲是我的事,我只想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儿子一直推迟出生,说明他在等着我,我若不赶回去,一辈子要后悔的。”小夏话语坚定,田野一脸的沮丧。我倒觉得十分感动,小夏如此看重对妻儿的责任,怎不让人心生敬意。

         生活就是这么不可思议,有人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却迟迟不到,有人不该离开这个世界,却又突然就走了。晚饭后,顾主任和观通周教导员一起把我叫到时统机房,告诉了我一个不幸的消息:观通部门信号班长王中仕的母亲去世了。去世的日期是我们从赤道返航的时候,当天就接到了基地留守处来的电话,但船在海上,不能说,怕他受不了。决定今晚告诉他,并已安排他明天就下船,从上海出发的火车票都通知上海买好了。

         正在驾驶室值班的小王被叫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摸不着头脑地坐在了沙发上。

         顾主任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小王,跟你说个事情,你要有个精神准备。”

        小王神色立时紧张起来,盯着顾主任。

          顾主任说:“接到基地电话,你母亲,不幸去世了。”

           小王一愣,木木地问:“什么时候?”

           “前几天。”顾主任说。

         小王眼泪倏然而下,接着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边哭边泣不成声地说:“我预感到了,我从家走时我妈就病了,我以为……她说她不要紧的,让我放心出海……她怎么会……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眼泪和小王的泪一起往下掉。

           顾主任说:“小王,你要节哀,军人,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一会儿回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下船。”

            周教导员掏出500元钱塞到小王手里,说:“这是船党委给你的一点补贴,回去给母亲办丧事用得着。基地干部处已经给你家发了唁电,你就放心吧。”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了握小王的手。小王流着泪走了。

          又是沉默了许久,顾主任说:“这在我们‘远望,号是经常的事,哪次出海生老病死都有。我母亲也是在我出海时去世的,我知道后一夜没睡,那天是正月十五,海上的月亮特别圆……”

              今夜海上没有月亮。我久久地站在甲板上,看无边无际墨黑的云和墨黑的波峰浪谷,冬季大洋上寒冷的风吹透了衣服,竟好一会儿没有知觉。风把云吹开的间隙,一片繁星就闪闪烁烁。我努力在云隙中寻找,希望能看到刚刚送上天的那颗卫星,她此刻也许正俯瞰着大海,老人们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她可知道,她这一颗星上天,牵动着多少远望家庭的情感和命运呢?

1月6日 星期一 多云大雾

又见长江

         清晨船靠近长江口,抛锚等待雾散和潮起。

          要下船的人都作好了准备。我去看信号班长王中仕,找到船头,见小王正召集他的全班开会。小王的情绪看上去很平静,或许是把悲伤暂时压在了心底。他把工作一一做了交待,说这次任务完成得好,船靠码头时可能要挂满旗,特别告诉大家挂满旗怎么挂,还反复叮嘱全班注意安全。我原本是想来安慰小王几句的,想不到这小班长比我想象得要冷静坚强。他让我又一次认识了远望人的心胸。

          朱副司令扶在舷栏边,像航程中一样,独自眺望晨雾中的大海。

         朱副司令问我:“跟‘远望’号出海,收获大吧?”

         我点点头。

        朱副司令说:“你亲眼看到了‘远望’号打得最漂亮的一仗,连我都没有想到我们会遇到这样的任务,会干得这么好。这支部队不容易啊,最可贵的是奉献精神。执行这样重大的任务,冒这么大的风险,每个人都要做出很多牺牲,身体上的,家庭情感的,没有一点精神是不可能打胜仗的,我们的同志们都非常可爱,没有人去计较自己的得失,是要为国家作大贡献。‘远望精神,十个字:‘奉献、团结、拼搏、严谨、开拓’,首先就是‘海上创业的奉献精神’,这是‘远望精神’的精髓。十几年了,远望人就靠着这种精神打了一次次胜仗,了不起呀!我明年就到退休的年龄了,但我很高兴,小青年们都成长起来了,都在进步,我看到了我们的远洋测控事业后继有人,会一代比一代更强。”

        朱副司令笑着把眼光转向辽阔的大海。

          雾慢慢散了,阳光开始铺上了海面。我们的船起锚,朝长江口驶去。

         我跑到后甲板,再看一眼大海,那美丽诱人的蓝色正渐渐退向望不到的天际。

         海面上已有点点渔帆,海鸥从船舷边飞过。长江,正张开她宽大的怀抱,代表祖国迎接远航归来的我们。

         祖国,你看到了吗?远望人没有辜负你的重托,他们从大洋深处第十次带回了拼搏者的自豪,和第十首蓝色的诗。

1991年末—1992年初记于远航中

1997年末整理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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