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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牦牛”连长鲁茸培楚

个人代表作解放军报解放军报记者 刘丽群2014-03-21 20:52编辑:记者部网络组

“今天下命令了。”在北京连日雾霾、重度污染的天气里,接到迪庆军分区藏族连长鲁茸培楚升为副营长的短信,心一下子明朗起来,“能见度”似乎提高了很多,我眼前好像又看见了这个让我哭过、笑过的“牦牛”连长。和他面对面吃饭,我都能产生“幻觉”,感觉他是用手抓着吃的,定睛回神,他的确是用筷子吃的,那一刻,我被他的“原生态”震撼了。

记者与鲁茸培楚在小中甸采访

站在布达拉宫前打来电话

在我的印象中,他是那种“打老婆、骂孩子”的形象,因为他的眼睛太大、皮肤太黑、手上都是伤疤、说话更是基本靠“吼”,而且只要他带新兵,嗓子就一定是嘶哑的,但这却并不影响他为兄弟们随时随地高歌一曲藏歌鼓劲加油的感染力和传播力,那歌声粗犷嘹亮、那锅庄活泼可爱,而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和大家跳起锅庄时很专注,很虔诚。

我对他的敬畏来自他的实力。他在高原徒手跑3公里的记录是10分32秒、5公里是16分34秒,负重8公里是34分钟,这个成绩即便是到了内地,也是绝大多数官兵为之努力求索的奋斗目标。这已经快要到人的极限,特别是在高原,这挑战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毅力,更挑战的是一个人的身体极限。他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任何时候,他不会坐而论道,绝对会是起而行,身体力行就是最好的示范。

风风火火,像有“多动症”的鲁茸培楚,却能像活佛一样坐得住。爱运动、爱思考,这一动一静,让他在我心中常常充满了神奇的魔幻感。这样火爆的性格,他应该是那种苍茫大地、四海为家的人,但他却出奇地恋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香格里拉的土地上,这样他的心就能安静下来,而且他更愿意为之付出心血和汗水。

他记得自己种过的树,救过的灾,特别是在休假时,他会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镇上绕湖骑行。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男人最大的浪漫是忠诚,鲁茸培楚就是用男人的最大浪漫,爱着这个生养他的故乡。除了家和家乡,军人还有一个家,那就是军营,军营是军人永远的家。

就是这样一个忠勇之士,也曾把我逼到“死胡同”。采访他,让我感受到“海拔”的高度。身高1米75的他,不算高大威猛,但他却让我感受到“距离”之遥,这“距离”最终被迪庆军分区一名孤儿退伍兵“拉近”了。

2012年5月,我到迪庆军分区采访了一名来自西藏的藏族上等兵,这个几乎在入伍前不会说汉语的孩子,到部队不仅学会了汉语,而且在大家的关爱下,性格也变得开朗了很多,脸上还有了难得的笑容。高原的寒冷,现实生活的残酷,并没有冰封住他的心。我拍下了这些珍贵的视频,记录着高原官兵们的喜乐哀愁。

鲁茸培楚在2013年送这名战士退伍返回西藏时,站在月夜下的布达拉宫前,给我拨通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此前,我真的像侦察兵一样追踪着他,寻找着他在高原的“踪迹”,甚至他说自己要躲到牛场里去,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他看过我写的“三栖精兵”何祥美和16年捐资助学的藏族三级军士长杨小平的感人事迹,这些人物都让他肃然起敬,他觉得自己和他们还有着很大的差距,他愿意向他们拜师取经,学习他们过硬的军事素质和高尚的品质。

鲁茸培楚说,布达拉宫是神圣的地方,他要在这个藏民族的信仰高地告诉我他一直东躲西藏不接我电话的原因。

听他说出这番话,我泪奔了,这泪水中包含着我对他的肺腑之言的感动,也有自己的委屈释然和对他的敬意。他对我笔下人物的认可,是对我的最好的肯定和最大的褒奖。他还告诉我,年年送老兵,只有今年没有流泪,因为他亲自送他们返乡,送到最后一程,让他的心里有了些许安慰。我被他这样重情重义的话语深深地打动了。

鲁茸培楚与阿爸、阿妈(刘丽群摄)

站在雪地里他让我听雪

二炮某基地藏族歌手和建恒曾在高原慰问驻训官兵时冒着暴雨演唱了《让导弹飞》,我拍摄那段视频也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一天黄昏,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他兴奋地说:“你听,昆明下雨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通话就断了。后来,和建恒告诉我,他手机进水了,是一周后才修好的。

无独有偶,鲁茸培楚在我2013年新春走军营从迪庆高原下来到文山边防部队继续采访时,也打来一个电话,那是他第二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让我听香格里拉下雪的声音。

那时,我一天跑一个连队,几乎每天都是凌晨一、两点钟才睡觉。那天已经快要到夜里12点了,我疲惫地收起电脑,准备睡觉,突然手机上显示“鲁茸培楚”四个字,我马上爬起来,让自己清醒过来,因为难得他主动打电话过来。

接通电话,他说香格里拉下雪了,让我听下雪的声音。尽管他的声音是疲惫嘶哑的,但却是激动的。我一时无语,因为我的耳朵在做高压氧后,听力有些受损,有座机我很少用手机通话,此时,用手机听下雪的声音,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能就是我这几秒的沉默,他真的不愧是侦察兵,用陆战靴在雪地上踩出声音,我听到了。他说刚查完铺,看到下雪,感觉很兴奋,因为香格里拉冬天无雪,天干物燥,极易引发森林火灾,下雪了,就能减少一点灾害。因为灾难来临,即使他们每次都能奋不顾身,但他说,老百姓还是要受苦,他说自己看了心里难受。

他这话一出口,就让我想起《吉祥藏鹰》歌中所唱的“金珠玛米菩萨兵”。

我静静地听着,想着洁白飞舞的雪花落满他身上的迷彩,瞬间涌到我心头的是“男人最大的浪漫就是忠诚”这个感叹,他无时不刻让我感受到他对家乡的深爱之情,而他的爱就像这雪,润物无声,只有在灾难来临时,才会尽显出来。

2014年1月11日深夜,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在一把火中大部分化为灰烬。反复看那些断壁残垣的图片和视频,不由想起鲁茸培楚告诉我的哪棵树是他哪年种的,哪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个他来来回回走了20多年的古城街道,他如数家珍。遗憾的是,我没有古城的照片。我的镜头都对准了官兵。每次站在迪庆军分区的营院,都能看见那巨大的转经筒,只是转经筒下的古城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能想象,鲁茸培楚的心里有多难过。我们曾经在月夜下仰望繁星,我还让他把我的手机铃声设置成他的手机铃声——那首欢快的藏歌。每次打他手机,我都希望他晚些接,让我能把那首歌听完。尽管我只是粗略懂一点藏语,却并不影响我对那首歌的理解和喜爱。只是后来很多人打我手机都以为打错了,接通后第一句话就是“还以为打到藏区去了”。为了不必每次解释,我只好把铃声取消,但那欢快的藏歌旋律却已经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操场上,有他们训练的身影,也有我拍摄视频时高原反应难受时坐在篮球架上喘息的记忆。我记住了他们练的棍操和打的捕俘拳,他们记住了我的三次高原历险。当我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我都能体会和感受到他们在高原坚守的不易。

金一南教授讲过:“做难事必有所得。”鲁茸培楚和他的兵,之所以可敬、可亲、可爱,也正是在此。他守在这严苛的高寒缺氧的环境里,并不是不知道身体要承受多么巨大的压力,但他明白,如果高原人自己都缺位,还能有谁守住这块土地的安宁?他奔跑着,为了锻炼自己像“牦牛”一样的体魄,他奔跑了10几年,他在用生命守护着高原,这份深情大爱弥足珍贵。

与鲁茸培楚和格茸七林在迪庆高原

藏香、哈达和金刚结

他有点燃藏香的习惯,我能从晨起的藏香中读懂他的信仰。在我回京收到他寄来的哈达和金刚结后,我把金刚结挂在了我的书柜上。在昆明,一个小女孩送了我一个金刚结,挂在我的双肩背上。没有去过藏区的人会问我这叫什么,藏区的人会问我这是谁送我的,我对鲁茸培楚说,我想有一对儿,只是哪里都找不到和我的包上一样大小的金刚结,他寄来了一对儿,我的愿望实现了。

打电话,他不再是“咆哮体”,因为他像一块海绵,在拼命学习文化知识。我给他提供的书目,发去的文章,我知道他都在看,而且他打开我邮件的时间往往是凌晨一、两点,甚至还有三点多的。这回轮到我“咆哮”了,我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命,睡眠那么少,训练强度那么大,地震、扑火、抗旱的灾情那么多不说,就是帮助驻地群众秋收,都拼的是体力,再拼脑力,钢铁就是这么炼废的!

他每次都是憨厚地答应早睡。可是,我的邮箱提示,这家伙“口是心非”。他还是一如既往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直到自己累倒了。

那天,得知这个消息,我像“侦察兵”一样,查到了他住院的电话,他又是一惊,问我怎么找到他的,我心里说,“我已经习惯了你不接手机,发短信骗人”,所以,我也只能像他一样,做一名侦察兵,以至于我爸爸对我评价说,“你可以兼职去破案了。”

尽管他又把自己的病情像他那些历次伤情一样描述得“云淡风轻”,我还是给我最信任的医生徐永清发去了短信,请他多关照。收到徐永清院长让我放心的回复,我哭了,而哭的时候,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我想起他去香格里拉烈士陵园时,为战友在坟前点燃香烟的情景,我知道他自己不吸烟;我记得他为我在雪域高原那寒冷的招待所里送来电热毯的关心,我知道在为我添一件大衣、压一条被子的同时,他们就要多一分寒冷;我记得他总能细心地“察觉”我什么时候快要晕倒不行了,就给我取出丹参滴丸含服,并冲上浓浓的红糖水……

在我的心里一直回响着他唱的那首藏语的《我的家乡在西部高原》,在他的感觉里,好像我听得懂藏语,时不时对我冒出藏语,有的我能听得懂,有的是猜出来的,只要看他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更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知道他回到家乡的目的,就是身体力行,像自己的阿爸白玛此称一样,用康巴人的忠勇,用藏民族的信仰,用纯净的高原情,守护着祖国的西部高原。

美丽的香格里拉,是世人皆知的人间天堂、世外桃源,但在我的心里,最珍贵的却是鲁茸培楚在走过父亲的雪山、母亲的草地之后,他继承了他们对雪域高原的深深眷恋之情。

在我的梦里,有梅里雪山顶上的酥油灯光晕,有纳帕海草原的一望无际,更有的是鲁茸培楚为我描摹的香格里拉听雪的画面,他用藏香、哈达和金刚结连结起我们藏汉民族之间深深的战友情。

我为他买了金一南教授写的书——《苦难辉煌》《走过辉煌》《浴血荣光》,请金教授签名送给了他。金教授说过“军人生来为战胜”,这是鲁茸培楚追求的终极目标。我还把自己到解放军报社两年多时间发表的62万字的作品集——《心灵的坐标》,也送给了他,书中收录了我写他的《心的海拔:高含氧的幸福》《彩虹下的心愿》《仰望雪莲花》《心灵的沉重与飞翔》这些文章。

鲁茸培楚,高原上的红细胞,他是高原上奔跑着的牦牛,他也是我心中倔强的康巴汉子,他时时在为高原人祈愿平安,我则站在天安门广场,在北京遥望那远在彩云之南的香格里拉,祝愿藏区的人民幸福安康!扎西德勒!

高原,有鲁茸培楚,有我们这些诚心守护的人,我相信,那里的格桑花和雪莲花,定会永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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