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记者》2011年第6期

遥远的牛圈子(散文)

发布时间:2011-07-24 20:04    来源:    作者:王雁翔

核心提示:

      我真的没想到,当兵会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在偏远的大山里。

     我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进山的时候,是阳春三月,在我的故乡已是花红柳绿,但这里似乎没有春天这个季节。汽车在大山里颠簸了一天,眼里掠过的,除了山还是山。白茫茫的大山小山,一座连一座。汽车路尽,接兵干部跳下车:牛圈子到了,下车集合!

     山沟里,错错落落,一片一片,站着一排排房子,满眼皑皑白雪,周围是光秃秃地泛着白光的树。眼前的景象,不单是我,几乎每个新战士都有点不知所措,眼里充满疑惑、惊诧,还有一些沮丧。

     记得有一个新战士满脸不解地问接兵干部:这个地方咋叫牛圈子?

     接兵干部说,这里是牧区,是牧民放牛放羊的地方。

     这回答更让大家一头雾水,放牛放羊的地方,我们来干吗!

     远山里的春天来得踌躇,迟迟疑疑,姗姗来临时,已是五月中旬,山外的人该过夏天的生活了。山坡上的草,营区内外的白杨树,不是一点一点,渐渐地慢慢地绿,差不多十天半月,就长得跟夏天一样了。八月,秋天弹指一挥就过去了。似乎一夜之间,满山遍野开得红红火火的小野花就枯萎凋败了,牧草枯黄,寒意浓重。顺着绵延起伏的山坡望过去,茫茫苍苍的天山,依然白雪皑皑,山间,一丛一丛面积或大或小的塔松,黑黑的。

    很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不期而至,漫长的冬季开始了。这种被羊皮大衣包裹的日子,从九月初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五月。

    似乎整个冬天,都在忙着打扫积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有指甲盖大,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有时一下就是几天。地面上的积雪,扫了落,落了扫,从营区到公路,再到各营连之间,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上总有扫不完的雪。

    每年的初春时节,我们都会到天山山麓植树,山上有成片成片的“天山士兵林”,小松树一排一排,一棵一棵挨着,每年栽种一片,满山坡的松树林像个头相差不多的兄弟姐妹,一片一片相跟着成长。

    离营区不远,居住着十几户牧民。有几家小卖部,其中一家是林场场部开的,名字起得挺大,叫牛圈子百货商场,里面还有几十本书卖;两家极其简陋的小饭馆,一个邮政代办所。每天早晨有一趟出山的班车,小面包车,很破旧。我总觉得,这些店面是驻扎了部队才有的。因为牧民很少出山,除了方糖、砖茶和很便宜的酒,他们几乎很少买别的东西。

    有时候,寂寞了,我也会到街上走走,东瞅瞅西看看,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说是街,不过公路两边几家店面,不足20米长,但大家都这么叫。我们出营门请假,也都说上街去买东西。

    有一个不大的林场,估计不足20个工人。只是他们的工作是砍伐成才的林木,而部队则年年忙着种树,让砍伐过的空地一片一片重新绿起来。

     在部队礼堂和大操场下边,有一个带铁丝网的大院子,几栋白墙绿顶的房子,很高大,比部队的营房有气派,只是夏季院里长满齐人高的杂草,荒芜里透着几分寂寞。我在那里当兵4年,那扇锈迹斑驳的大铁门总是锁着,很少见有人从那里进出,偶尔会传出几声狗叫,叫声很凶猛。听说那是地方的一个什么档案库,有几份神秘。每次路过那扇大铁门,我都会好奇地往院里瞅瞅。

     常有年轻的牧民骑着马,立在山坡向营区张望。有时,他们会到营区来看我们打篮球,很认真,表情木木的。战士叫他们过来一起玩,他们站着不动,涩涩地笑笑。也许在那些年轻牧民的眼里,我们是幸福快乐的吧。

    常年累月面对大山面对沉寂,日子久了,我发现战友们的眼神、表情里,不经意间也会透出牧民身上的某些气息。

    夏天, 天气晴和,天高云淡,我们会选择一个双休日,互相追赶嬉闹着,沿河谷或山梁向天山主峰冲锋。在我们,那不单单是一次登高览胜的人生奢侈,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模拟进攻演练。虽没有硝烟炮声,但战士们一路狂奔,跳跃闪进,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满脑子“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气概。途中遇到陡峭山岭,我们会拿出攻打城堡的执著与果敢,凭着一股征服困难,无所畏惧的勇气,不到顶峰非好汉。

    塔松即云杉,长得非常整齐,像整装待发的队列,依山而上,显得像是人工布置的。清冽的雪水汇集成河,顺沟而下,一路欢歌;塔松、雪山、蓝天白云和绵延起伏、开满野花的草场、牛、马和羊群。我觉得这不像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好像是风景明信片上的景色。

   喘着粗气,登上海拔一千多米的雪峰,有时会有轻微的胸闷气短,汗湿衣背,但疲惫刹那间烟消云散。挥一把额头滚动的汗珠,我们怀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满腔喜悦站在山峰上鸟瞰山脚,满眼云雾缥缈,各色景观在乳白色的雾霭里时隐时现。

    牧民的帐篷像一朵朵蘑菇,哈萨克、维吾尔族牧民在帐篷前忙碌着,炊烟袅袅。起伏的山坡和山谷,都是绿的,但绿得不一样,深绿、浅绿,浅黄,深深浅浅的绿山绿谷中,星星点点散落着牧群,白羊,红马,黄牛,悠闲而安静。牧羊女悦耳清脆的歌声,和着山谷里的溪水潺潺流淌。

    山上是密匝匝的云杉,高大,挺拔。云杉生长很慢,据牧民说,一棵云杉长一百多年,才能长碗口那么粗。森林里的云杉很粗壮,年龄多在百年以上。一阵风过,林海深处涛声阵阵,一浪接着一浪,在幽深的山谷里撞击、回响。奇丽而高耸的峭岩,银链似的山溪,一缕一缕的白云在绿得发黑的云杉间飘动,铺展在前的,是大自然纯净、灵秀、粗犷、雄浑融合而成的巨幅画卷。

     那时候,我觉得山魅力无穷,生活在山里是幸福的。山像父亲,有宽厚的胸膛,风情万种的山,在我们这些山里兵的心灵深处,渐渐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唱着电影《天山深处的大兵》主题曲,像守护父亲一样,日复一日地在大山里守望着。

    有时候,我们会钻进松林深处探幽,空气里混合着松脂气味,湿淋淋的。云杉极干净,挺拔地向蓝天伸展,脚下是厚而松软的枯枝腐叶。松林里有一对一对的云杉,根连在一起,并肩生长,高低粗细极相似,牧民幽默地称这些成对生长的云杉为“情人树”。战士们拍下一对根繁叶茂的“情人树”,让指导员寄给远在河南的爱人红嫂。

   红嫂大学毕业,等了指导员四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指导员。结婚五年了,指导员只回过三次老家。

    那年夏天,红嫂带着女儿来山里住了一个月。要走了,为送红嫂一样特别的礼物,我们几个战士偷偷爬上山采雪莲花。牧民们将这种名贵的花称为卡尔莱丽或塔吉莱丽,象征吉祥兴旺的生活和纯洁高尚的爱情。但雪莲花大都生长在海拔3000米到4000米之间的石缝、岩壁上。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我们累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手、脸被岩石、枯枝划破了皮,一个战士还伤了膝盖,渗着殷红的血,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却没找到一朵雪莲花。

    就在我们失望透顶,准备相约下山时,无意间发现了一株盛开的雪莲,嫩绿圆形的叶片轻轻地拢着半球形花蕊,有拳头大,静静地迎风长在岩壁的缝隙里。

    我们小心翼翼地挖了下来。大家谁也没有说话,紧紧地抱在一起。正兴奋着,突然大雪纷飞,狂风呼啸,雷声隆隆,雨夹着雪打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我们随时可能被卷下峭壁粉身碎骨,几个人抱成一团,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边,头顶上电闪雷鸣。而山下,牧民的帐篷沐浴在夕阳余晖里,袅袅炊烟。

    我们捧着雪莲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夜幕已经降临,全连上下动员起来,正在全力寻找我们。看到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指导员气得差点晕过去。

    第二天全连官兵们列队送红嫂上路,那朵移栽在罐头瓶里的雪莲花,正蓬勃地开着。车子已经远去了,战士们还在扯着嗓子喊:“嫂子——明年夏天——一定要来!”

    我们盼望红嫂和她的女儿琳琳夏天还能再来,她们来了,我们又会看到指导员家的温馨,听琳琳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带着她去那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采摘红艳艳的野草莓和鲜嫩的野蘑菇,听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四岁小女孩叫我们叔叔。

    1992年夏天,我考上了军校,出山了,部队也开始动手搬迁,要搬到山外一座城市里去。

    天山深处那个叫牛圈子的地方,我再也没有回去踏访过。听战友说,很快就荒芜了。想来那个神秘冷清的什么档案库也是搬走了的。但那十几户牧民呢?那里是他们的家园。

责任编辑:记者部网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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