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何以成为“主义”

来源:中华读书报作者:雷颐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7-08-09 11:02

《民族主义》,[美]斯蒂芬·格罗斯比著,陈蕾蕾译,译林出版社2017年7月第一版,32.00元

二战后形成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两大阵营的对峙,成为20世纪后半叶的基本国际秩序,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也成为两大主导意识形态。在二战后这种背景、格局下,民族主义只是两大阵营、两大主导意识形态之间的“中间地带”,甚至更多地成为两大阵营斗争的筹码。随着90年代初的苏联解体,民族主义则突然高涨,成为对当今世界深有影响、具有巨大冲击力的意识形态。

吊诡的是,当今世界的大背景是使世界发生深刻变化的全球化,而与全球化背道而驰、甚至坚决反全球化的民族主义却又大行其道,委实难以理解。难以理解恰恰说明了解、理解的必要,不了解不理解民族主义,就无法深刻了解理解当今世界。作为“牛津通识读本”之一的《民族主义》(译林出版社2017年版),便是了解、理解民族主义的最佳著作。

作者斯蒂芬·格罗斯比(StevenCrosby)是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克莱姆森大学宗教学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古代近东、宗教与民族间关系、希伯来文《圣经》、以及社会和政治哲学,是《民族和民族主义》等相关权威刊物的编委。由于作者是这方面的研究权威,所以此书才能深入浅出,由表及里,历史叙述与理论阐释浑然一体。此“通识读本”还对各种观点、学派作了提纲挈领、要而不繁的介绍,照顾到了“通识性”,又以自己的理论分析框架对一系列史实、事件作了概念化抽象提炼和理论化处理,对百余年来的有关研究作了切中肯綮的分析评论,深具学术价值。

虽然“民族主义”(Nationalism),是一个现代才概括出的概念,但却是人类最古老、久远的思想、情绪和意识形态,因此才最有力量。正如作者指出,历史上人类按照不同的标准形成各种各样的群体,把“我们”与“他们”区别开来,其中一个标准就是“民族”。这种标准并非简单、中性地区分“异”与“己”,而是“唯我独尊”的标准。大约公元前2500年,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就有区分与外族人不同的标准。公元前16世纪,埃及人也有一套这种标准。古代以色列人明确以领土和语言作为区分标准,希腊人认为非希腊人是野蛮人。中国传统“天下”观的核心是“华夏中心论”,即天下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其他都是边缘,而且由“边缘”渐成“野蛮”。夷夏对举始于西周,有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说,严夷夏之辨却是春秋时期。约至春秋时期,“夏”和与其相对的“狄”“夷”“蛮”“戎”“胡”等(后简称“狄夷”或“夷”)概念的使用开始突破地域范围,被赋予文化的意义,甚至被赋予一定程度的种族意义,主要用于区别于尊卑上下、文明野蛮、道德与非道德。“华夏”代表正宗、中心、高贵、文明、伦理道德;“夷”则代表偏庶、边缘、卑下、野蛮、没有伦理道德,尚未脱离兽性。孔、孟都提出要严夷夏之防。先秦到两汉是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奠基时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认为其文明、文化上的低劣,以此妖魔化的“他者”为镜像,塑造、形成了自己的种族或文化优越、优秀、高尚、高等的形象。以此为基础建构的华夷二元对立世界观,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直到近代,“严夷夏之大防”“只能用夏变夷,不能用夷变夏”,仍然具有强大的力量。

因此,本书的主旨是探究人类如何把自己分隔成为民族的、各不相同的社会这种趋向。之所以要探究这个问题,是因为人类在区分异与己的同时,又不能不与“他者”交往,在全球化时代,这种交往的广泛性、深入性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作者开宗明义地写道:“如果需要考虑人类区分自己的趋向,也必须关注让人类联合在一起的那些活动。做不到这一点,只能导致对人类事务中民族重要性的错误理解,而对这一重要性的探究恰恰是本书的中心。我们关心的首要问题是:‘民族的存在告诉我们人类怎样的特性?’但是,什么是民族?什么又是民族主义?”如何通过对民族、民族主义的深刻认识而达到人类更好的合作,是这本书的“问题意识”,这本书其实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探讨、研究民族主义,当然要从什么是“民族”开始。简单说,民族是由出身情况决定的、居住在一个领地内的社群。领地,当然是这个社群存在的必要条件。但仅有领地,还不足以形成民族,因为这个社群是历史上不断变迁、在一个领地内生活并具有一定文化特征的社群,才形成民族,或者才能称之为民族。相对统一的文化,为民族提供了稳定性,使其长时间持续存在。民族文化的形成,需要长期的积淀,因此作者提出了“时间深度”这个概念。所有民族都有关于自己民族形成的神话、传说、历史,久而久之,形成了这个民族的、独特的集体意识。历史学家德尔默·布朗(BrownDelmer)有句名言:“民族的形成使神话传说更像史实,使真实事件更像神话传说。”同时,在日常生活中,服饰、建筑、歌曲、语言、宗教信仰等等,与神话、传说、历史等一样,都承载着民族这个社会关系赖以形成的功用。从观念上说,民族是一种反映集体自我意识的社会关系。自己的领地与独特的观念,是民族的两个基本元素。也就是说,民族是一种既有时间深度,又有领地界限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建立在现实和想象中持续存在的集体自我意识之上。作者对民族做出这种定义:“民族是一个具有亲属关系的社群,具体地说,是其成员之间由于出生境况相同而形成的密切关系、占据广阔领地、有时间深度的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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