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龙陵会战》:“奋勇队”队长刘宗祥之死

来源:中国军网作者:余戈
2017-08-22 17:20

这是1944年8月中旬二战龙陵期间的战事:第71军新28师于18日攻克龙陵老东坡制高点(日军称六山)后,第87师继续向西侧稍低的古泽山发起攻击。日军死守不退,第87师于是组织“奋勇队”引导步兵冲锋,7年前曾在淞沪会战中勇冠全军的“老英模”刘宗祥,辛酸而又悲壮地再度出马。

8月20日下午3时,为尽快攻占古泽山,第87师下达命令:

师决于明(21)日拂晓前完成攻击准备,于8时开始,一举攻占古泽山而固守之。

第259团应固守现阵地,并以火力策应260团之攻击。

第260团(附奋勇队)为第一线,应于拂晓前完成至古泽山敌阵地铁丝网之对壕,并应组织突击组,于10时继攻击准备射击之后开始攻击。应利用手榴弹之爆发威力奋勇前进,一举攻占古泽山而固守之;并以重火器在团山与青山占领阵地,支援第一线部队之攻击。该团指挥所位置于大团山。

第261团(欠一营)附搜索连应固守现阵地,并于第260团攻击前进时,以迫击炮封锁龙华寺、三圣庙之通敌道路。

第261团第2营为第二线,在攻击开始时位于小青山,以火力支援第260团攻击,尔后随攻击进展向前推进。

山炮营应以主力于孙家山、陡岩子,一部于大坪子各附近地区占领阵地,于明(21)日8时开始射击;战防炮连于攻击部队前进时,制压敌之侧防机关;工兵连先协力第260团之对壕作业,尔后位于青山附近待命。[1]

此后,第87师组建“奋勇队”(即敢死队),由在淞沪会战中曾获“华胄”荣誉奖章[2]的师部上尉附员刘宗祥率领队员30名,星夜赶至青山附近,准备次日发起攻击。[3]

奋勇队长刘宗祥没有留下照片,但在第71军第3野战医院军医杨合成笔下留下了如下记忆:

刘宗祥好像是安徽口音[6],许多人都知道“八一三”上海抗战期间,他在庙行、蕰藻浜等战役中表现十分英勇善战,由排长升任连长,多次率领士兵以少胜多。他个人曾经历了多次肉搏战、白刃战,负伤多处而不下火线。有几次在掩护机关撤退中,舍生忘死,救过好些个官长的性命。有一次夜间撤退,途中与日军遭遇,他用匣枪、大刀砍杀敌军多人,事后才发现自己受了伤,背在身上的水壶被敌人的刺刀刺穿了几个洞。因他作战勇敢,战功突出,曾经上海前线指挥官张治中将军报请中央军事委员会,颁发给他最高战功勋章——青天白日金质勋章一枚(据第87师战斗详报,实际为“华胄”荣誉奖章——笔者注)。

民国政府“华胄”荣誉奖章

​1940年上半年参加中条山抗战期间,听说他表现也很好。1941年秋,他与我当时所在的第87师野战医院一起乘木船向四川行军时认识。这时他可能因与上级没搞好关系,无故丢掉指挥战斗的职位,在师部当了一名上尉附员(编余留用待命的意思),成天休息着。他的夫人、老岳父从京沪撤退后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我们相识直到渡江进军之前几天,他经常到医院来与我们闲聊。当时大后方货币贬值已很厉害,而薪饷的标准仍是北伐时期发放银洋时的数额。中下级军官仅靠薪饷是无法养家活口的。他的岳父患病忍着不吃药,他的夫人替别人浆洗缝补,全家过着艰难的日子。开始尚有曾经被他救过性命的官长接济他一点,后来有的调换了,外援没有了,他只好把那枚勋章分为几次卖掉度日。他从不向朋友伸手,也不搞歪门邪道。他也从不吹嘘自己的功劳,每当有人当面说他如何有功时,他总是笑笑说,那只是过五关时的刘宗祥,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哟!当时他已四十多岁,身体是不太好了。

正当又在组织力量向老东坡进攻时,刘宗祥从下关的后方跑到前线,自告奋勇地参加敢死队……[7]

21日拂晓,刘宗祥率领奋勇队员30名进入攻击准备位置,拟在我炮火射击后再行攻击。因自渡江以来,对每一据点之攻击均先行攻击准备射击,再使步兵攻击前进;如遭敌猛烈火力射击,又往往用对壕作业,以行强攻。对古泽山攻击,前两日亦采用同一方式。

清晨,当预定炮兵准备射击尚未开始,右翼荣1师正对文笔坡猛烈攻击时,古泽山之敌即避于掩蔽部内,以待我炮火轰击。此时,我奋勇队出敌不意秘密接敌,一举而冲入敌阵地,引导第260团加强第3连加入战斗。敌50余名于反斜面阵地闻警仓惶进入阵地,向我反扑。卒因我军动作迅速,以手榴弹发挥最高威力,将敌歼灭大半。激战逾40分钟,残敌狼狈溃退,纷纷由山顶向山麓乱滚,复被我侧防机关扫射,几全部被歼,古泽山乃完全为我占领,创造了奇袭战斗之楷模。旋敌以猛烈炮火向该地射击,致我清扫阵地部队稍有损伤。是役,我伤亡官长7员,士兵104名。[4]

——据第71军副军长陈明仁日记:“7时起床,即到陡岩子观战。因大雾看不见目标,停止甚久,9时许雾开。87师搜索兵(即奋勇队——笔者注)已抵古泽山顶,敌尚未发觉,一顿手榴弹,即将敌击退,古泽山完全占领。殊为意料之外。如光用炮兵轰击,恐不能如斯容易占领之。”[5]

如果刘宗祥能活到战后,恐怕再获一枚“华胄”荣誉奖章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他本人还有再度起用的可能,那么他留在江东下关的妻子和岳父,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了。但是,仅仅5天之后,这位奋勇队长就在龙陵东门阵亡了,其死令人扼腕叹息——

26日,第87师以奋勇队加入第259团,于13时再度攻击东卡。激战至16时,我左翼占领东南侧高地,右翼占领东卡外围据点数处,随即于占领地区构筑工事。

据第87师259团团部便衣队长魏兆祥撰述:

当日上午10时,我和刘宗祥率全队官兵95人,由何家祠堂(疑为杨家祠堂)运动到日军堡垒附近。在我军重火力掩护下,我们勇猛地冲往敌阵堡垒,经过5个多钟头的血战肉搏,至下午5时许,这场空前残酷的拼战才渐结束,日军这个唯一坚固的堡垒终于被我占领(应不确),但我队官兵也几乎伤亡殆尽。不料日军不甘心溃败,又于当晚7时左右发起猛烈反击。这时我队伤亡过重,团长命令暂编营来接替固守,我队当晚便退下阵地到碗厂休整。

在退回团部的途中,奋勇队长刘宗祥不幸碰到了敌人的地雷,双腿被炸断,送到战地医院时身亡。前任第3营营长吕联民在退回团部途中也不幸中弹,子弹从脖子穿进未出,送至医院也于当晚牺牲。我随即被任命为奋勇队队长。此战,我奋勇队伤亡官兵共77人。[8]

——在滇西战场,敌我两军极少使用地雷;仅见日军在松山战役中组织“挺身队”,用磁性破甲雷对我火炮、汽车进行袭击的记录,但这种地雷数量极少,一般不用于步兵。一则偶然看到的日方记录,让笔者大致锁定了造成刘宗祥牺牲的这枚地雷的来源。据日军第113联队第3大队机关枪中队士兵药师丸章撰述:

在第二次被包围的时候,我曾经去北门(亦即东门)取过铁钉。甲山(西山坡)阵地下方是守备队本部,隔着庄稼地不远处就是一个部落,称之为文学村(文笔村)。这地方对于想匍匐而上的敌人再合适不过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个莫大的隐患。我们在杂草和树木中布下很多铁钉,再将战利品手榴弹后面的引线拉出绑在铁钉上,尽可能多地布设在草丛中。这些机关,甚至在白天都辨别不清,更别说晚上了,只等中国士兵触到它们一命呜呼。我去北门就是为了找这些铁钉。昭和18年(1943年)我曾几次去过北门右侧构筑的碉堡,记得那里有报废汽车的残件和铁屑。[9]

药师丸章说的这个东门右侧的碉堡,就是今天犹存的龙陵东卡堡垒。

龙陵东卡堡垒

(本文节选自余戈《1944:龙陵会战》,三联书店2017年8月第一版)

[1] 《陆军第87师滇西战役战斗详报(续)》,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四,第96页。

[2] “华胄”荣誉奖章系于抗战爆发后设立,1938年2月2日奉令筹制1万枚,系颁给在抗日战役中军官士兵或文职官吏及地方团队奋勇杀敌足资矜式者,不分等级,襟绶有表。

[3] 《陆军第71军滇西攻势作战战斗详报》,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二,第189页。

[4] 《陆军第87师滇西战役战斗详报(续)》,据《保山地区史志文辑》抗日战争专辑之四,第96页。

[5] 陈明仁:《陈明仁日记》(未刊日记)。

[6] 据第259团副团长王卓超、第259团团部便衣队长魏兆祥回忆,刘宗祥时年38岁,湖南人。

[7] 杨合成:《回忆滇西抗战》,据《云南文史资料选辑》第27辑,第171页。

[8] 魏兆祥(撰稿)詹应泽、董国平(整理):《敢死队队长魏兆祥讲述远征军第259团战斗经过》,据《滇西抗战第一枪》纪念滇西抗战胜利60周年文史集,第45页。

[9] [日]药师丸章:《我的云南、缅甸之战》,第112页。李国帆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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