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叙事的宏阔与幽微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傅 强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7-12-25 17:01

四卷本的《朱增泉散文与随笔》(人民文学出版社),虽有百十余万字,读之却并不深奥或者艰涩。恰好相反,朱增泉将错综复杂的历史经纬与样态繁复的人文景观,以及现代信息化的战争观念与形式,梳理得井然有序,研究得精辟透彻,阐释得明白易懂。

历史、人文与战争如同装在坛中的陈年老酒,而朱增泉的文字就像浸泡在坛中的老参,酒已微黄,而老参白中透亮,散发出令人迷醉的浓香。这浓郁味道中最重要的元素便是无处不在的英雄情怀。现如今,即便是在军旅小说中,我们也不常见到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跌宕起伏的敌我博弈。读到更多的只是从出身条件、入伍动机、性格特点到精神气质、思想觉悟、道德操守都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穿着军装的社会中的人”,就连以往那些个性鲜明、血性阳刚、天赋异禀的传奇英雄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我们的视线。诚然,“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军人首先是社会中的人,然后才是军队中的人。然而,军人又有着不同于普通职业的独特规定性,需要牺牲奉献,也呼唤血性和英雄。片面强调人性的普通内容而消解军人的特殊属性,实际上是间接取消了英雄性。进入新时代,文学中的英雄叙事需要摆脱过往观念模式的羁绊,重塑人性中的英雄性,进而以更为宏阔高远的整体视角,为新时代建构新的思想精神与理想价值。

朱增泉在《朱可夫雕像》里写道:“军人不崇拜战功盖世的英雄,算什么军人?”这一独白直抒其英雄主义情怀,也化作一种情绪与色调,笼罩浸润着书中的百余篇文章。遍览这百余篇文章,几乎每篇都会论及战争与军人,所有篇章充盈彰显的都是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与气质、一种军人的责任与担当。这是中国当下社会生活或文化思潮中所匮乏的,也是朱增泉作为诗人、作家的独特之处和价值所在。

在中国,“随笔”这个文体概念似乎有些面目模糊。回想我所学过的现当代文学史,并没有明确地提及这一文体,论及最多的是以鲁迅为代表的杂文,或者以周作人为代表的小品文,它们与当下所言之“随笔”可以画等号吗?好像是有相同之处,但又有很大差异。首先我想到的是当下颇有些泛滥的“随笔”的艺术特征,比如散淡的结构、灵动的语言、有趣的风格、广博的知识、敏锐的思想,还有写情见性,不做理论性太强的阐释等等;而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中,干脆就用中短篇小说的叙述方式来写随笔。如果用这些所谓艺术特征来比较,我觉得朱增泉书中的这些“散文与随笔”更接近“史论”。朱增泉对中国古代史、战争史的研究是下了大工夫的,他的旁征博引,随处可见思想与观点的机锋,都证明他在“史论”上的深厚功力。2011年,我曾读过朱增泉五卷本的《战争史笔记》。中国两千余年的战争历史尽收眼底,史料之翔实,立论之高远,论述之严谨,敬佩之余,想象其所下的气力,竟惊出我一身冷汗。

尽管不厌其烦地对史实进行了详尽叙述,但这种叙述并没有影响《朱增泉散文与随笔》的文体特质——那就是思想或思辨的彰显。书中依然保留颇多文人的趣味,以及所谓闲笔与枝蔓,那种突然一笔荡开去的东西亦不时令人眼前一亮。

而那些视角独特且充满思辨色彩的文字,更让我为朱增泉的才思与博学所叹服。比如《寻找昌耀》,朱增泉只是选择诗人几个人生的节点,但昌耀的命运、性格、思想和灵魂都勾勒出来了,这当然是笔力的劲道所致。更让我咀嚼不尽的是朱增泉在随意点染时所流淌出的思辨与情怀。他这样写道:“昌耀的生命是在坠落中结束的。或许,这是昌耀最后一次‘在天堂的入口处/享受鹰翔的痛快’。实际上,坠落,一直是昌耀的生命轨迹。他像一块陨石,一生都在坠落,在坠落中燃烧,在燃烧中发光,最终坠落在青藏高原。”这样的描述不但是对诗人的礼赞,也是对诗人生命本体的深刻认知。

在《朱可夫雕像》里,朱增泉通过三座雕像来叙述朱可夫的人生际遇与命运。由于朱可夫对德军战略性进攻判断的准确,在整个卫国战争期间,他先后担任过八个主要作战方向上的方面军司令员,十五次担任最高统帅部代表,指挥作战。战争结束了,朱可夫的悲剧也就到来了,这显然与他不会圆通的性格密不可分;而苏联新闻与文学界对他不适度的宣传甚至超过了斯大林,则给他帮了倒忙,这一点又与韩信如出一辙。朱增泉作了这样的思辨:“朱可夫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斯大林是照耀这座山峰的阳光。当斯大林对朱可夫格外器重时,阳光直射到山顶,这座山峰的阴影便最短;一旦斯大林在感情上与朱可夫逐渐疏远,犹如阳光偏西而去,投射出这座高山的巨大阴影,而且这阴影越拉越长。”朱增泉还这样形容俩人:“斯大林和朱可夫,是两块钢铁,互相一碰,铮铮作响。”什么叫入木三分?此之谓也。

朱增泉在《边墙》中对长城,尤其是山海关的思考与阐释颇有新意。历代修筑长城的主要目的是阻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骚扰,但明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命徐达修筑了山海关则为大明王朝埋下了不祥伏笔。关外的女真人向南一望,发现已被一座山海关挡住了去路,立刻觉得不好,大明王朝把他们当成“异己”看待,将他们“关”在了门外。于是形成一个怪圈,边墙一步步修筑完善,明朝却一步步走向衰落。这种对历史与人心的洞察显示了朱增泉既有俯瞰历史的宏阔视阈,又有明辨秋毫的精微探幽。犹如那已见微黄的陈年老酒,开坛便已满室弥香,吃上一盅更是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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