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里的冬天

来源:国防部网作者:王雁翔责任编辑:林子涵
2018-01-12 15:22

我当兵时的营盘,在天山深处一个叫牛圈子的地方。军营为何要驻扎在这么遥远苍茫的牧区?在心里,我曾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自己。

三月惊蛰,四月谷雨,五月立夏的农历节气,在远山里似乎是不精确的。春天姗姗来临时,已近六月,山外的人早过起了花红柳绿的夏日生活。山坡上的草地,营区内外高大挺拔的白杨,不是一点一点、渐渐地慢慢地绿,而是个把星期就蹿成了夏天的模样,白杨叶大如掌,绿得发黑。一进八月,一夜之间,满山遍野开得红红火火的各色野花就枯萎凋败了,牧草枯黄,寒意浓重,大雪不期而至。

苍茫、雄浑的天山山腰和坡脚,一片一片面积或大或小的塔松,黑黑的,像画家笔下淋漓的浓墨,在无垠的画纸上洇展,起伏。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悄然拉开漫漫严冬的序幕。这种被棉帽、棉鞋和羊皮大衣包裹的日子,从九月初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五月。

新战士心里最怵的,是夜间紧急集合。室外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人还在睡梦中,紧急集合哨骤然响起,大通铺上一片急促的窸窸窣窣声,穿衣、打背包,拿装具,无任何灯光,全凭感觉。裹着严寒和夜色,在雪地里一趟急行军回来,头上冒着热气,裤脚上结满冰碴子。点名清点人数时,队列里笑声如水波,一浪接一浪。尽管熄灯前我们都按要求将衣服和鞋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但战士们一个挨一个睡大通铺,手忙脚乱,东抓西摸,慌乱中李四把王五的裤子穿在自己腿上,短得像七分裤;打背包不得要领者,半路上散了,一路抱着狂奔;有嗜睡的,直到回连队,人竟然还在睡梦里徘徊、挣扎……

大雪不舍昼夜,纷纷扬扬,天地凛冽,银装素裹。营区的积雪,扫了落,落了扫,翻毛皮鞋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从营区到公路,再到各营连之间,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路上,总有扫不完的雪。营院里,来不及清理出去的积雪,一垛垛在院子里堆着,如切割齐整的小山。

积雪没膝,一般的清扫工具显得过于小巧,派不上用场。我们拿下床板,绑上背包带,两人在后边掌控,四个人在前边弓着身子,喊着号子,像牛拉犁一样使劲往前冲,气势惊天动地,场面热火朝天。这样的劳动场景,有时三两天,有时会持续十天半月。我们必须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打扫出行走、训练的场地。

一片依坡而建的低矮平房,是团机关的办公室和宿舍。下边是大操场和礼堂,开会或看电影时,一支支歌声飞扬的队伍,从四周起伏的山沟里潮水一般涌进操场,歌声嘹亮,脚步铿锵,震得树枝上棉花糖似的积雪纷纷坠落。有一年,进出大山的道路被积雪中断,每周一次的电影仍雷打不动,四五部片子反复看。训练间隙和休息时,我们模仿电影里的台词,开展对白表演,笑声飞扬。那也是官兵们寒冬里一种别样的精神盛宴。

部队、牧民和林场职工,散居在平缓的沟坡上,低矮的平房像一片一片在山坡上低头吃草的灰色羊群,零乱里透着规整。

林场前边的公路两边,有几家小卖部、饭馆,还有一所林场职工子弟学校。林场场部商店名字挺大,叫牛圈子百货商场,货不多,也不全,只是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但里面有一个货架,摆着几十本书卖,很吸引我的眼球。那些书看上去落寞而陈旧,上面落满灰尘。

周末,逼仄的邮政代办所里常挤满军人。有时候,寂寞了,我也会到街上走走,东瞅瞅西看看,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说是街,不过是公路两边的几家店面,不足几十米长,但大家都这么叫。我们出营门,也都说上街。

1990年,部队的生活条件很艰苦,战士都睡大通铺,每个人的木床板上面铺羊毛毡和棉褥子,只有干部才能睡上木架床。连队有饭堂,但缺桌少凳,不够坐。班里有两个满是凹凸的大铝盆,一个盛菜,一个盛主食。炊事班不管做几道菜,我们都盛在一个铝盆里,天暖蹲在室外吃,冬天则打回班里,全班战士围着两个铝盆,在小马扎上坐一圈。

昼夜不熄的火墙,是寒冬里摇曳的温暖。一面火墙,管着与中墙相连的两个班的取暖。但烧火墙、封炉火是技术活,稍有不慎就会出情况。晚上,有时我们正睡得香甜,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火墙爆了,满屋是碎裂的土坯块和黑煤灰,我们像煤矿坑道里逃出的矿工,抹去满头满脸的黑灰,跑到别的班排挤战友们的被窝。

我调到团机关当报道员时,发现政治处主任竟然订着一份《羊城晚报》,一期报纸经过漫漫旅途,费尽周折抵达他手上最快也得一个多月。我不大明白,那遥远都市里的繁华旧闻,与一个西部雪山深处的军人会有什么关系。事实上,不光是他,我们每个人都渴望捕捉到山外社会发展变革的好消息。

有意思的是,我做梦也没想到,20年后,我会辗转工作生活在广州,这份曾在天山深处诱发过我许多遐想的报纸,竟成了我案头每日必看的新闻纸。

我的集邮爱好也是从这里开始的。每月20元的津贴,舍不得吃零嘴,用积攒下来的钱集邮,预订一年邮票,常常只能收到一小半。那一枚枚缤纷的邮票,让我感觉自己跟外边的世界仍然联系着。

隆冬时节的牛圈子大地沉睡,天地一派空旷、寂静、安详。人与万物都在安静地积蓄热情与力量,等待着与下一个期盼的季节隆重重逢。

我相信,生活在这个偏远牧区的大人小孩,和我们一样,会常常在心里眺望远方,他们与我们一样,热爱牛圈子的太阳、蓝天、白云、河流、草原,他们以扎根的方式表达爱与憧憬。而部队的军人,一茬一茬地来,一茬一茬地走,流水一般,在接力中传承与坚守爱。谁能真正读懂远山里一个牧区村落与一支部队的秘密?

慢慢的,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对自己的心灵需求日渐清晰,那些严冬里的不适、陌生,开始渐渐淡远,许多难以忘却的人和事,悄然在我稚气未脱的生命里注入了一些新成色。

在雄浑苍茫的大山里,我怀着深深浅浅的忧郁,开始喜欢寂寞里的宁静,觉得人在偏远的地方,比在熙熙攘攘的繁华里自然、坦然、真实、真诚。

有了现实生活的拍打,有了岁月的积淀,躁动不安的心日渐平静、从容、淡定,也慢慢懂得那些连续起伏的沉寂的大山,就是我们这些山里兵最真实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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