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属我伯

来源:解放军报作者:李朝俊责任编辑:陈晨
2018-08-10 09:06
 

故乡南阳,叫父亲为伯。

军属我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婿,四个孙辈都是军人。

我去报名当兵,是伯一锤定的音。高考落榜,我经历身心双重煎熬。不会农活的青年人,在与土坷垃打交道的山村,成不了父母的骄傲不说,还可能变成邻居教育孩子和茶余饭后耻笑的“信子”(呆人)。

为给父母争口气,我受得了烈日下割麦子的酷暑,受得了初春凉水刺骨中犁田的寒冷,却受不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落寞。有一次,妈三番五次叫吃饭,我躲在牛屋的“软床儿”上,仰天看书不动窝。伯大概容忍儿子许久了,“噌噌”从堂屋来到我身边,轻声但威严地说道:“是龙你就驾云天上飞,是虫你就地上慢慢爬。赶快吃饭去!”

闻听伯的话,我猛然醒悟。

1981年的中原大地,正处在改革开放之初、人们一门心思奔小康的年代。我忤逆妈的心愿,悄悄报名体检参军。妈闻听幺儿要当兵,入伍通知书一到,十天八天就动身离家时,八天体重瘦了六斤。伯不仅对我的决定没有阻止,还笑着对妈说:“当兵走他哥哥的路是正道!”

读军校的那年夏天,快两整年未见面的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陪同的二姐夫悄悄告诉我:“咱伯咱妈想你想得厉害。近半年来,一夜一夜睡不踏实,从天黑说到天亮,说的都是你小时候和上学的事。”

思儿心切的母亲,梦见我小时候生病的模样,醒来后给伯说梦中场景时难过得哭了,当天被抬到乡卫生院输液。病床前,伯劝妈说:“等你身体好了,咱俩去队伍上看看。”

其实妈早就打算去看儿子,只是怕给部队添麻烦,怕影响儿子的进步,就隐忍着。妈在伯的开导下,加上大夫的医治,三天后就能吃流食了,一周后就吵着要出院。为了除去母亲的病“根”,伯趁蹬过第三遍秧草、田地农闲之际,决定赴千里之外看儿子。妈大病初愈,担心身体支撑不了长途旅行,就让二姐夫陪伯到了部队。

师政治部首长被我伯来队的艰辛历程感动,特意派群联科科长和宣传科科长两位团级干部看望慰问,介绍我在部队的表现,并特意祝贺我考上军校。伯很感激部队首长的抬举,说把孩子交给你们,我一百个放心,回去也让孩子妈放心。

第二天,伯就坚决要求回家了,自言自语说:“你妈要是看到这景致,干活都会有用不完的劲。解放军真的是个大学校呢!”

回到房间,伯从一个塑料袋中拿出几封信,一定要我读给他听。接过一看,都是我写给家里的信。

读着自己决心书保证书似的话,我猛然感到肩上重有千斤。再看津津有味、笑眯眯地听儿读信的老父亲,瞬间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我一把将伯紧紧地搂着!脸紧紧贴在他瘦小又很宽大的胸膛上,任由泪水肆无忌惮流淌。伯岂止是享受、品味儿子的成长书信,他是在用读信的方式,让我下保证再努力再前进啊!

1987年伯病了。我请假匆匆从部队返乡,望着消瘦但刚强如昨的伯,我心已碎了,决定带伯到解放军武汉总医院看病。山区交通实在太差,天不亮从桐柏坐汽车上火车,到汉口站已是华灯初上。

看着折腾整整一天、又累又饿的伯,还有陪同的长兄,自责无力让伯享受更好交通的我,在小旅馆里特意点了几个菜,还加了瓶啤酒。服务员端菜上桌时,伯不高兴了,说菜太贵了,不该上酒。

我忙弯腰贴着他的耳根说:“儿错了。”当晚回到房间,伯将我叫到床前说:“当年队伍上的同志可节省了,你是他们的后人,可不能忘本啊!”

车过信阳大站,伯和我依依分别。我见伯清瘦坚毅的脸上有些许伤感,再也忍不住泪水,伯突然用结满老茧的双手,边轻轻地擦拭我的眼泪,边无限慈爱地说:“都是军官了,咋还兴哭咧?别让人看见笑话。”

挥泪别离后,伯佝偻着腰,一步三回头走在月台上。忽然,伯和大哥停下脚步,慢慢转身面对列车。直到车站在我眼中越来越远,仿佛伯还塑像般立在那里。

之后,伯的身体渐渐虚弱了。1988年农历正月十六日,伯平静地走了。走的雪花纷飞大地白,儿女肠断泣血流。

伯生前最放心不下我的婚姻,和妈半夜三更总念叨这件事。当伯明白来日不多时,托了好多亲朋好友牵线,直至伯去世我还落着单。

伯心里着急幺儿的婚姻,面儿上从不提起,也不让别人对我说这事。有次母亲忍不住说:“啥时候你能领个姑娘回来就好了。”半天没说话的伯,看我难为情的样儿,“哈哈”一笑,轻声说道:“谁和谁成一家人,月老早拴好红线了!俩人碰面的缘分没到,别人瞎操心着急也不中用呢。”

直到我和妻结婚生子,妈无意中说起,才将伯抱憾离去的心事说出来,我和妻听了都泪眼婆娑。

伯是普通的山村农民,伯又不是普通的人。普通的伯,幼时父母双亡,靠我的曾祖父母李自祥夫妇养大;非凡的伯,新中国成立前夕,冒死为解放军当向导,参与土地改革。伯与部队结下了深情,当时还与熟悉的首长约定:儿孙长大都送到自己的队伍里来。

伯走了整整三十年,我家的“军属光荣”牌,换了一块又一块。我转业离开部队十多年,也从军人变成了军属。看到儿孙踊跃献身国防,想必军属我伯在天有灵,会是满意和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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